清晨五点半,天色还带着深蓝的薄纱,村东头的水田里已经传来了“哗啦”的水声,老林卷着沾满泥浆的裤腿,正一株一株地将嫩绿的秧苗插进松软的水田,这片两亩大小的水田,是他女儿小禾的。
村里人都说老林固执,女儿在上海工作七年了,这片田早就该流转出去,或者干脆撂荒,可每年谷雨前后,老林总要像举行仪式一样,把田犁好,灌满水,再亲手插上秧。“小禾小时候最爱吃新米煮的粥,”他总是这么解释,“这田是她的名字,我得给她守着。”
水田倒映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老林的腰弯成一张弓,手指精准地将秧苗送入泥中,行距株距分毫不差,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四十多年,年轻时,他是村里插秧比赛的状元;中年时,他靠着这几亩田供女儿读完了大学;如今他六十五岁,腰肌劳损、风湿常在雨天作痛,可这片水田的劳作,他从未假手于人。
女儿小禾上次回来,是三年前的春节,她看着父亲在寒冬里提前修整田埂,忍不住说:“爸,这田别种了,我现在收入不错,你想吃什么米我都给你买最好的。”老林只是摇摇头,用沾着泥的手点了点田埂:“你不懂,这田是有气的,荒一年,地气就散了,你的根在这里,地气不能散。”
女儿那时并不真的懂,她在上海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做的是国际金融贸易,每天经手的数字可以买下不知多少吨大米,父亲的水田、秧苗、谷雨,是她微信朋友圈里带着乡愁滤镜的遥远风景,是电话里背景音般的蛙鸣。
直到去年秋天,小禾的项目遭遇重大挫折,职业生涯第一次被按下了暂停键,失眠的深夜,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家里的监控摄像头——那是她为了方便照看独居的父亲安装的,镜头里,月光下的水田泛着银白的波光,稻穗已沉沉垂首,父亲打着手电,沿着田埂慢慢走着,不时弯腰查看,他没有说话,但那缓慢而坚定的步伐,那俯身时几乎触到稻穗的背影,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隔着屏幕击中了她。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地气”,那不仅仅是土壤的肥力,更是一种沉默的、循环的、扎根的底气,父亲不是在种稻,他是在用最古老的方式,为远行的女儿留存一片永不沉没的“土地”,无论她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风浪,这片水田每年都会如期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产出清香的稻米,这是一种承诺:你的来处安然无恙,你的归途始终有灯。
今年春天,小禾做了一个让同事惊讶的决定:她申请了长假,在谷雨前回到了村里,她没有告诉父亲具体的归期,到家时,正是清晨,她远远看见水田里那个熟悉的、弯着腰的身影。
她脱下高跟鞋,换上母亲留下的旧胶鞋,一步步走进水田,冰凉的泥水没过脚踝,柔软的淤泥从趾缝间涌出,老林回头,愣住了,随即眼眶迅速泛红,小禾走到父亲身边,接过一把秧苗,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去。
“爸,这一行怎么插?”
老林的声音有些哽咽:“五指并拢,取三到四株,入土一寸,太深了不长,太浅了会漂……”
阳光下,父女俩并排弯腰,将一株株秧苗植入水田,动作生疏的女儿逐渐跟上节奏,两行绿意在他们身后延伸,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近处的燕子掠过水面,在这片以她命名、被父亲守护了多年的水田里,小禾终于完成了一次迟到的“扎根”。
谷雨,雨生百谷,这节气总被描述为农耕的繁忙,但在这片水田里,我看见了谷雨更深层的意义:它是一场关于守护与回归的湿润约定,父亲用年复一年的耕耘,将爱具体化为每一株稻谷的生长周期;而女儿的归来,让这份沉默的守护获得了回响。
土地记得所有辛勤的汗水,也记得所有出发与归来的足迹,老林或许不会用华丽的辞藻形容父爱,但他懂得水田需要适时灌溉,秧苗需要亲手栽种,而女儿的名字,需要一片永不荒芜的土壤来承载,这不仅仅是农耕,这是一位父亲用最质朴的方式书写的长信——以土地为纸,以汗水为墨,以四季为章节,告诉远方的孩子:无论你走了多远,这里永远有一片为你青绿、为你金黄的水田。
水田不语,却道尽千言万语,它映照过父亲年轻时的汗水,也倒映着女儿归来时的身影,在这片镜面般的土地上,时间以稻谷的生长速度重新流淌,让一切追逐与等待,都在谷雨时节的秧苗间,达成了最深沉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