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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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厂总是昼夜颠倒的,白天,巨大的摄影棚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搭建明天的景,晚上,这里才真正活过来,灯光把假造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鼎沸的人声、导演的喇叭、机器的轨道声混成一锅滚烫的粥,我们的合租公寓就在这锅粥的边缘,一栋老居民楼的六层,窗户正对着3号棚高高的穹顶,每到深夜,那片不自然的白光会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苍白的光斑,我和林妙可,就在这片人造月光下,过着一种近在咫尺的平行生活。

林妙可搬进来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硕大的、用旧绒布包着的画板,她话很少,签合同、交租金、确认公共区域的使用规则,整个过程简洁得像一场排演过的哑剧,我与她的交流,迅速固化成冰箱上彩色便利贴的无声对话。“周六保洁阿姨来,请将个人物品收好。——林”“冰箱第三格的酸奶是我的,勿动,谢谢。——林” 她的字瘦削而整齐,有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我们像两颗各自运转的星球,共享着厨房与浴室这狭窄的“公共轨道”,却严格遵守着看不见的引力法则,极少交汇。

真正让我“看见”她的,不是眼睛,是耳朵,我们的房间隔着一道不算厚实的墙,大多数时候,她那一边是彻底的寂静,仿佛无人居住,但偶尔,在凌晨两三点钟,我熬夜写脚本头脑混沌时,会听到隔壁传来极细微的响动,不是音乐,也不是视频声,是一种有规律的、柔软的摩擦声——“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又像潮水反复轻吻沙滩,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画笔在画布上游走的声音,那声音有种奇异的魔力,能让我焦躁的思绪缓缓沉淀下来,有一次,我忍不住在贴给她的便利贴上多写了一行:“深夜的‘沙沙’声,很助眠。” 第二天,冰箱上出现了新的回复,字迹似乎比以往放松了一点:“抱歉,吵到你了,我会注意。——林” 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抱歉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发觉,这个沉默的合租少女,内心或许有一个丰饶而汹涌的世界,那“沙沙”声是她世界泄露出的唯一密码。

我们的“破冰”发生在一个荒诞的时刻,某个雨夜,制片厂连夜抢拍一场大雨戏,十几台造雨机在棚外轰鸣,哗哗的水声甚至盖过了雷声,我起来喝水,发现林妙可也站在客厅的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灯光照得透亮的、奔腾的雨幕,她穿着宽大的旧T恤,抱着手臂,侧影在闪烁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们需要那么多水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据说要拍出‘银河倒泻’的效果,”我接口道,指了指3号棚,“电影里的雨,总是比现实更夸张。”

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昏暗里很亮。“我觉得挺好,”她说,“真实的雨让人心烦,这里的雨……只是声音,纯粹的声音。”

那一晚,我们断断续续聊了十几分钟,关于厂里永远拍不完的民国戏,关于她画了一半总不满意的那片海,关于楼下便利店哪种口味的饭团最难吃,没有深入什么,只是交换了一些漂浮在生活表面的碎片,但自那以后,冰箱上的便利贴渐渐多了些内容,有时是一包她多买的零食,有时是问我某句英文台词是否地道,我们依然保持着大部分时间的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一片坚冰,而像一片可以呼吸的、柔软的雾。

有一天,我急着找一个几个月前用过的旧镜头数据,翻箱倒柜时,在客厅储物柜的底层,发现了一本摊开的厚重速写本,那显然是林妙可的,我本能地想合上,目光却被其中一页牢牢抓住,那不是画,是字,凌乱的、重复的、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字迹,写满了整整一页:

“不要说话不要出错不要被看见不要被记住要透明要安全要安静要消失……”

那密集的、自我告诫般的字句,像一群受惊的乌鸦,黑压压地扑进我的视线,我慌忙把本子合上,按原样放好,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那一刻,我仿佛通过一个隐秘的锁孔,窥见了那“沙沙”声构建的宁静世界之下,深藏的惊惶与湍流,她平日里那种过分的安静、谨慎的客气、甚至是为了不“被听见”而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突然都有了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注解,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天晚上,把留给她的那份外卖,默默换成了她上次说“还不错”的那家甜品。

不久后,林妙可完成了在制片厂一个剧组的短期美术工作,决定搬去南方,离开前夜,她敲开我的门,递给我一卷用牛皮纸包好的画。“给你的,”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算是……谢谢你的安静。”

她走后,我打开那幅画,不是什么复杂的作品,就是我们的窗景:老旧的钢窗,窗外是制片厂3号棚那巨大的、沉默的穹顶,以及更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但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坐在桌前对着电脑的侧影——那是我,而在画的右下角,不起眼的地方,她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只停在窗棂上的、羽毛蓬松的小鸟,小小的眼睛望着室内。

我把画挂在了客厅,每当我深夜工作,抬头看见画中那只窗上的小鸟,总会想起那些“沙沙”的声响,想起冰箱上那些色彩缤纷的便利贴,想起雨夜中她凝视人造暴雨的侧影,我们终究还是成了彼此生命中淡入淡出的背景板,没有留下深刻的剧情,但或许,在这种粗粝的都市合租故事里,最高的善意,并非热烈的关怀与深入的介入,恰恰是那种克制的、有分寸的“不打扰”,是愿意共享一片屋檐下的寂静,并小心守护对方那份或许疲惫、或许惊惶的“透明”。

在9l制片厂永不落幕的光影喧嚣边缘,我们曾短暂地,做了一阵子安全的、安静的陌生人,这大概就是现代都市里,能给予彼此最体面的一份温暖了,那只画中的小鸟没有飞走,它只是停在那里,望着,然后成为风景本身的一部分,就像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