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犬为邻,一座废弃工厂的流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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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发出刺耳呻吟的锈蚀铁门,一股混杂着铁锈、尘土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潮湿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被高处的破窗切割成斜斜的几缕,无力地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更远处是无边的昏暗与寂静,这里曾是人声鼎沸、机器轰鸣的腹地,如今时间仿佛凝固,只剩下水泥地上的油污旧迹、横陈的废弃零件,以及墙皮剥落后露出的、像伤疤一样的砖石,而我,一个偶然的闯入者,并非为了探险或怀旧,生活的激流将我暂时抛掷在这座城市的边缘,这片被遗忘的工业废墟,竟成了我不得已的栖身之所——一栋摇摇欲坠的办公楼里,尚存一隅可以挡风的角落。

最初的夜晚是纯粹的黑与纯粹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直到另一种声响将其打破,那并非老鼠的窸窣,而是更沉重、更敏捷的爪尖擦过水泥地面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短促而压抑的呜咽,或是一两声从胸腔深处滚出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它们在,我意识到,我并不独享这片废墟,借着手电筒胆怯的光束,我瞥见过它们的身影——迅捷如阴影,没入断墙之后;或是在远处的空场上,三五成群,安静地移动,眼神在黑暗中反射出幽绿的光点,它们是这里的原生居民,一群流浪的狗,我的到来,无疑是对其固有秩序的冒犯。

恐惧是本能,我加固了脆弱的门板,走路时故意让脚步沉重,弄出声响,以示“存在”,我们之间隔着无形的警戒线,我将少许食物——一点面包,几根肉肠——放在我所在的楼外空地上,然后迅速退开,从破窗后窥视,起初,它们极度谨慎,只在深夜才幽灵般出现,叼走食物,不留痕迹,后来,出现了一只独行的黄狗,体型消瘦但线条紧实,它比其他狗更大胆,会在黄昏时分,站在几十米开外,静静地朝我的方向凝视,我们的目光在荒芜的空气里第一次有了实质的接触,我没有动,它也没有,那眼神里没有亲近,但似乎也褪去了一些原始的敌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野性的审慎。

僵局被一个意外打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废弃的排水系统彻底瘫痪,我所在的底层角落渗进了浑浊的积水,我狼狈地试图将单薄的铺盖转移到稍高处,泥水却让我脚下一滑,扭伤了脚踝,疼痛让我闷哼一声,瘫坐在湿冷的地上,那一刻的脆弱与无力感,在空荡的厂房里被无限放大,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挣扎着想站起来时,忽然感到一道目光,那只黄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雨水打湿了它的皮毛,让它看起来更瘦,却也更精悍,它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依旧沉默,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副窘迫的模样,或许在它眼中,剥离了“入侵者”的威胁外壳,露出了同为生存挣扎的狼狈本质,我苦笑了一下,朝它晃了晃手里还没来得及吃的、同样被雨水泡软的面包,然后掰了一半,用力扔到它面前不远的地方,它低头嗅了嗅,又抬头看我,极快地叼起面包,转身消失在了雨幕中。

那之后,某种微妙的变化产生了,我不再仅仅是个投食者,白天,当我坐在断墙边晒太阳、看书(手机早已没电,书本是仅存的奢侈品)时,它会出现在视野内,保持距离,或卧或立,仿佛只是共享同一片阳光,我开始尝试和它“说话”,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简单的、平和的语调,念叨些毫无意义的天气或心情,它似乎习惯了这种声音的陪伴,有一次,我在废墟深处发现了一个旧的安全帽,无聊中将它滚了出去,它竟然警觉地立起,看着那帽子咕噜噜滚动,然后小心翼翼地上前,用鼻子碰了碰,又疑惑地看我,我笑了,那是我在那片灰色废墟里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我们建立起一种奇特的“邻里关系”,我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它会偶尔在那里留下足迹,或是一小撮脱落的毛发,我则固定在一个破陶罐里留下清水,我们从未试图触摸对方,最近的距离也保持在两三米开外,那是一个彼此都感到安全的距离,它警惕着一切过近的接触,而我,也尊重着这份来自野性的界限,在无声的相处中,我似乎能稍稍读懂它的一些信号:耳朵的朝向,尾巴极细微的摆动,喉间不同的声音,它也在适应我规律的声响和存在,我们像是在共同演练一套沉默的礼仪,在这被文明遗弃的舞台上。

流浪者的地盘从来不稳定,一群更年轻、也更躁动的流浪狗闯入了这片区域,它们成群结队,吠叫声充满攻击性,明显是来争夺资源和领地,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紧张,我的黄狗伙伴变得焦躁不安,它更多时间站在高处瞭望,发出低沉威慑的吼声,冲突在一个傍晚爆发,嘶吼声、追逐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令人心悸,我躲在里面,手里紧握一根铁管,心脏狂跳,那一刻,我竟然在为自己的“野狗邻居”担心,我弄出巨大的敲击金属的噪音,试图吓退入侵者,不知是否起了作用,喧嚣最终渐渐平息,第二天,我在常放食物的地方看到了它,前腿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它舔舐着,看到我,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交汇,那里似乎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信任的东西,我轻轻将一块干净的布和一点能找到的、聊胜于无的“药物”(实则是捣碎的草药)推过去,然后退开,它看了看,最终慢慢接受了。

终于,我不得不离开的消息到来了,外部的生活有了转机,离开前的那个黄昏,我最后一次坐在断墙边,它来了,像往常一样,停在老位置,夕阳把一切都涂成金色,连废墟的锈铁也显得温柔,我对着它,像告别老友一样,说了很多话,说明白,说珍重,说谢谢,它只是安静地听着,耳朵微微转动,眼睛映照着夕阳的光,它慢慢转过身,走向废墟深处,在融入阴影前,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至今记得。

我离开了那座废弃的工厂,回到了所谓“正常”的世界,但那段与野狗为邻的日子,却深深烙印在记忆里,我们之间,没有驯服,没有归属,没有人类与宠物之间温情脉脉的情感绑架,有的,只是在文明废墟的缝隙里,两个孤独的生命体,为了生存而达成的、充满戒备却又无比珍贵的短暂和解,它教会我的,并非如何去爱一只动物,而是在绝境中,如何尊重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如何在沉默中建立联系,又如何恪守边界,那片废墟和那里的“邻居”,让我窥见了在人类社会规则之外,生命本身那种粗糙、顽强、沉默而又高傲的尊严,它们不是故事里被拯救的精灵,它们只是它们自己,在人类的遗骸上,继续着自己的跋涉与守望,而我,有幸做了片刻它们世界的旁观者与短暂的、保持距离的“邻居”,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