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命名为“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里,消息提示音又在清晨六点半准时炸响,点开,毫无意外,是姨妈,一长串的未读红点,内容包罗万象:从“央视紧急通知,这两种食物同吃等于服毒”的惊悚标题,到“哈佛最新研究:每天走这个步数,活过一百岁”的养生秘籍,中间还夹杂着像素模糊的菩萨像转发,配文是“为家人转,保平安”,紧接着,一个刺眼的红包弹出,封面赫然写着:“看到不转,全家倒霉”,你叹了口气,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是点开那带着胁迫意味的吉祥话,还是干脆让这未读的红点,像她许多未被听见的话语一样,静静沉入聊天列表的底部。
这,或许是当下中国无数家庭数字生活的缩影,我们的姨妈、母亲、婶婶,这些迈入或即将迈入老年的女性亲属,正以一种近乎“如饥似渴”的姿态,扑向智能手机投喂的信息碎片,她们转发着漏洞百出的谣言,深信不疑着荒谬的养生偏方,在短视频里为离奇的剧情落泪,在直播购物中抢购着可能永远用不上的商品,我们常常对此报以无奈的嘲笑,或是不耐烦的屏蔽,冠之以“中老年迷惑行为大赏”,但在这令人疲惫的信息轰炸背后,那“如饥似渴”的,究竟是什么?
那“饥渴”的,首先是一场深刻代差下的认知焦虑。 她们成长的年代,知识是稳固的,来自书本、报纸、单位传达和邻里口耳,权威清晰可辨,世界缓慢而可知,而当下,信息如海啸般涌来,渠道光怪陆离,真理与谬误的边界在流量中模糊,她们手持智能手机,却未曾配备数字时代的“批判性思维”滤网,那些看似荒诞的转发,实则是她们在陌生海洋中,拼命想要抓住的、自以为可靠的浮木,转发养生文章,是在焦虑的身体与莫测的未来之间,试图搭建一丝掌控感;传播“惊人内幕”,是在复杂的社会变迁中,渴望一种 simplified(简化)的因果解释,她们的“信”,背后是深深的“怕”——怕被飞速抛离的时代列车彻底甩下,怕在子女谈论的新鲜概念前哑口无言,怕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失去最后一点理解的能力。
那“饥渴”的,更是无处安放的情感需求与价值渴望。 许多“姨妈”们,在完成养育职责、退出社会主舞台后,陷入了巨大的“意义真空”,家庭群,成了她们仅存的、重要的舞台,每一次转发,都是一次小心翼翼的呼喊:“看,我在学习,我在关心大家,我还有用。”那些“不转不是中国人”、“为了家人一定要看”的标题,是她们笨拙而强烈的情感绑架,核心诉求无非是:请看看我,请回应我,请确认我仍与你们,与这个家紧密相连,她们分享的“毒鸡汤”和情感段子, often(常常)包裹着对家庭关系、子女孝顺的质朴想象与隐晦诉求,那些刷屏的广场舞视频和旅游照片,则是“自我”在消弭大半生后,迟来却蓬勃的彰显,她们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点赞、评论,是在进行一种沉默的社会参与,对抗着物理空间里的孤独与沉寂。
更深层的“饥渴”,或许是对衰老与死亡最本能的抗拒与恐惧。 所有养生谣言、健康警报,无论多么反智,其终极母题都是“活下去”,且要“好好地、不出意外地”活下去,对疾病的过度警惕,对“食疗”代替医疗的迷信,背后是对于医疗体系的不安、对高昂费用的畏惧,以及对身体机能不可逆衰退的恐慌,她们转发“某老人因某小事猝死”的新闻,是在进行一种替代性的风险演练;相信“某神奇偏方攻克癌症”,是在绝望中寻求一丝渺茫的光亮,这种对健康的“如饥似渴”,本质是对生命火焰日渐微弱的不甘与仓皇。
由此观之,“如饥似渴的姨妈”并非一个可笑的网络梗,而是一代人精神境遇的沉重侧写,她们吞咽下的,是信息;但试图填补的,是知识的代沟、情感的荒漠、价值的空窗,以及对时间流逝的巨大无力感,她们用这种方式,进行着最后的自我教育与生命挣扎。
身为晚辈的我们,除了屏蔽与嘲讽,还能做些什么?真正的“反谣言”,或许不是冷冰冰地丢过去一个“辟谣”链接,而是接过她的话头:“姨妈,这个说法挺有意思,不过我也看到另一种解释……我们一起来看看?” 是把她对健康的焦虑,转化为陪伴她的一次体检、一次规律的散步;是把她对情感的渴求,兑现为一次耐心的视频通话,听她唠唠家常,讲讲你早已听过无数遍的往事;是帮她发现手机除了转发之外,更广阔的天地——教她用地图查公交,用软件学做新菜,关注几个真正优质的科普或兴趣账号。
我们要做的,是帮助她们建立新的、与时代和解的锚点,让她们的“饥渴”,能找到真正滋养生命的清泉,而非在信息的荒漠中,徒劳地吞咽沙砾,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因为我们要弥补的,不仅是信息的落差,更是时代在我们之间划下的、深邃的情感与认知鸿沟。
下一次,当家庭群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或许我们可以稍停片刻,在那一片“如饥似渴”的转发背后,看到的,不应只是一个亟待清理的“数字噪音源”,而是一个在黄昏的光线里,努力想要跟上队伍、想要被看见、想要紧紧抓住生命余温的,孤独而倔强的身影,她的“饥渴”,是我们这个加速度时代,遗落在后视镜里的一份未完成的问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