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花之后,我们才开始破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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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公园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蹑手蹑脚地靠近一簇开得正盛的月季,她伸出小手,指尖刚要触及那绒布般柔软的花瓣,身后便传来母亲温和却坚定的制止:“宝宝,不可以摘哦,花儿会疼的。”小女孩的手悬在半空,似懂非懂地缩了回来,只是那望向花朵的亮晶晶的眼神里,混杂着未被满足的渴望与初识规则的懵懂,这个微小到几乎被忽略的瞬间,却像一枚隐喻的楔子,敲进了成长最幽深的年轮里——我们人生中第一个关于“美”与“拥有”、“冲动”与“禁忌”的辩证课,竟常常始于一朵不被允许采摘的花,而所谓“破处”,那真正意义上的成长裂痕,或许并非后来那些更为显赫的仪式,恰恰始于这第一次缩回手的刹那,始于我们初次领教那横亘在欲望与规范之间,透明而坚硬的“玻璃罩”。

这“玻璃罩”是无形的规训,它最早是父母的一声“不行”,是成人世界用安全、礼貌、规矩与得失计较编织成的柔性栅栏,不要摘花,因为那是公共的;不要奔跑,因为会摔倒;不要表达过度的喜恶,因为不合时宜,我们被引导着去“欣赏”隔岸的花火,去“赞美”橱窗里的玩偶,却被告知其本身并非触手可及的占有对象,美被驯化为一种保持距离的观照,欲望则被悄然修剪成适宜的形状,那原初的、浑然天成的生命冲动——我想要,我好奇,我探索——首先在这文明的“玻璃罩”上,撞出了一丝细不可察的裂痕,我们学会了迟疑,学会了将伸手的冲动,内化为一种克制的姿态,这与其说是“破处”,不如说是生命原初完整性的第一道精致封装。

生命的力量终将寻求突破,当规训的内化足够深重,当“玻璃罩”从外在约束变成内心某种僵化的秩序,另一种更具颠覆性的“摘花”冲动便悄然滋生,这时的“花”,或许是一份被劝阻的职业选择,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一种偏离主流的生活方式,我们不再想摘取具象的花朵,而是渴望摘取一种可能性,一种背离预设轨迹的、危险而迷人的生命体验,此时的“破处”,便带有孤注一掷的壮烈意味,它是对那层内在“玻璃罩”的奋力一击,是意识层面决绝的自我反叛,如同文学史上那些著名的“觉醒者”,娜拉摔门而出,或《月亮与六便士》里的思特里克兰德抛弃一切奔赴塔希提,他们“摘”下的,是社会伦理与家庭责任这朵最庞大的“假花”,去追寻内心荒野里那株真实却刺人的仙人掌,这种“破处”,伴随着巨大的撕裂感与道德痛感,是成年礼中最鲜血淋漓的一章。

但更深层的“破处”,或许发生在这一切之后,当你终于历尽艰辛,摘下了那朵梦寐以求的“野花”,却发现它也会枯萎,它的芬芳混着泥土的腥气,它的美丽背面或许也藏着虫蛀的斑痕,你曾奋力击碎的“玻璃罩”,其碎片可能已无形中嵌入你的掌纹,影响着你握持新生的方式,此刻的领悟,才触及最本质的“破处”——破除的是那种非此即彼、二元对立的幻觉,即“摘取”与“留存”、“破坏”与“建设”、“反叛”与“皈依”并非决然对立,真正的成长,不是从一个罩子逃向旷野,而是在认识到所有“罩子”都存在的前提下,学习如何与之共舞,甚至学着成为自己和他人的一部分温和的“规范”,同时小心翼翼地守护内心那点不熄的、可能被视为“破坏欲”的鲜活火种。

人生或许就是一个不断面对“摘花”诱惑,又不断在更高维度上理解“何为花朵、何为园圃”的过程,最初的“不许摘”,保护了花的完整,却也烙印下最初的禁忌;后来的“偏要摘”,彰显了自我的存在,却也可能造成新的荒芜;最终的“欣赏而不必尽摘,珍视而允许凋零”,才可能接近一种圆融的智慧,我们从渴望破除一切规则的孩子,到成为一部分规则的制定与维护者,其间所有身心的“破处”时刻,那些细密的痛楚与觉醒,最终或许都是为了抵达一种更辽阔的温柔——既能深切地理解那朵花想要盛放的全部生命渴望,也能慈悲地看见那只想要摘取的小手背后,那片同样需要被接纳的、渴望与世界建立连结的稚嫩星空。

那最初缩回的小手,与后来斩向荆棘的利刃,及最终静静抚过花瓣的掌心,原来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河段,奔腾、冲决、而后沉淀、包容,摘花,破处,而后学会在破碎处,生长出更坚韧的、懂得守护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