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出锐利的光块,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我盯着作文纸上那个刺眼的“1000字”要求,感觉它正在纸上蠕动、膨胀,最终变成一个黑洞,吞噬着我所有的思绪,还剩四十分钟,而我的字数统计还停留在347,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像在为我倒计时——或者,更像在嘲笑。
这种“写不出来”的体验,从初中开始就如影随形,起初只是偶尔的卡壳,后来变成每逢作文必有的恐慌,高一的期中考试,我第一次因为作文没写完而痛哭——不是因为分数,而是那种被无形之物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语文老师拍拍我的肩:“多读多练就好。”可我知道不是这样,当“1000字”成为一个必须跨越的门槛时,写作就不再是表达,而成了数学题:开头150字,三个论点各250字,结尾100字,还差150字怎么办?那就再凑一个不痛不痒的段落。
最可怕的是“灵感截肢”,有时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可一旦开始“写作”,那些鲜活的念头就迅速枯萎,就像有个看不见的剪刀手,专门剪断思维最生动的枝桠,我试过所有方法:列提纲、打草稿、甚至先写中间再补首尾,但每当目光扫过“不少于1000字”的要求,所有技巧都瞬间失效,字数的幽灵漂浮在纸面上空,让每个字都变得沉重无比。
高二那年的全市作文竞赛成了转折点,题目很简单:《窗》,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小时,脑中一片空白,就在准备放弃时,忽然想起老家的木窗——不是想起,是那扇窗自己闯了进来:窗棂上祖父刻的歪斜的“勤”字,雨天时雨水顺着凹槽滴落的轨迹,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投在青砖地上的光斑……我忘记了一切技巧和字数,只是描述那扇窗,描述透过它看到的四季,描述趴在窗台上等父母回家的童年。
写完后我数了字数:1437,没有刻意凑,甚至删掉了两段觉得不够好的,那篇文章得了一等奖,评语是“有温度的文字”,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那一刻我赶走了字数幽灵——不是通过对抗,而是通过全然忘记它的存在。
后来我发现了这个悖论:越是盯着字数,字越少;越是忘记字数,字越多,当我们把写作量化成字符的堆积,我们就失去了写作的本质,1000字要求本意是确保论述充分,但当它成为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反而扼杀了充分论述的可能性。
我开始有意识地训练自己“看不见字数”,写作时用白纸,完稿后再转录到稿纸上,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曾经枯竭的灵感慢慢复苏,我写操场边那棵从不说谎的银杏,春天绿得天真,秋天黄得坦荡;写教学楼转角处永远关不紧的窗,风来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写晚自习时忽然飞进教室的麻雀,在日光灯管上投下慌乱的影子。
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作文题是《痕迹》,我没有写那些宏大的历史痕迹,而是写了同桌女生橡皮擦屑在课桌上积成的小小丘陵——她紧张时就不停地擦,哪怕纸上已经没有铅笔字,写了三年里我用坏的五支钢笔在食指内侧留下的硬茧,写了每次考试后大家写在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被擦掉后,粉笔灰渗入黑板细微裂纹形成的淡淡白痕。
考后语文老师找我,说我的作文被作为范文印发了。“”她犹豫了一下,“你写了1800多字,考试时时间怎么够用的?”我怔住了——我根本没数,那一刻我明白,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幽灵,不是因为我写得快了,而是因为当写作回到表达本身,时间就有了不同的流速。
如今距离那个在作文纸上挣扎的少年已经多年,但我常在网络平台看到类似的求救:“怎么写满800字?”“还有500字怎么凑?”每一条这样的询问背后,都有一个被字数幽灵困扰的年轻人,我们发明了“折磨阴”这样的黑话来描述这种体验,因为它确实像一种阴魂不散的折磨——不是来自写作本身,而是来自将写作异化为字数游戏的系统。
真正的写作从来不是字数的堆积,司马迁写“李广列传”,那句“广为人长,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只有13个字,却让飞将军形象跃然纸上,鲁迅写“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如果按照“简洁”要求肯定被删,但这看似啰嗦的表述里,藏着深长的寂寞,李白写“床前明月光”,20个字穿越千年依然新鲜如昨露。
或许我们应该告诉每一个被作文折磨的年轻人:忘掉字数吧,如果你只有300字要说,就别硬撑到1000字,如果你有3000字想说,就想办法说到3000字,写作的唯一标准应该是“非如此不可”——非这样表达不可,非这个词不可,非这个节奏不可,当你的表达欲望强烈到冲破形式的束缚,字数就不再是牢笼,而是翅膀振动的频率。
窗外又传来知了的叫声,但此刻我听出了不同的韵律,它们不是在为谁倒计时,而是在唱自己的生命之歌——有些歌短促,有些悠长,但没有一首歌会因为是28秒还是3分钟而更接近生命的真相,写作也是如此,那个在作文纸前挣扎的少年终于明白:真正要战胜的从来不是1000字,而是那个相信“1000字很重要”的自己。
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我数了数这篇文章的字数:1987字,但这次,我是在写作完成后才数的,字数幽灵终于彻底消散,在它曾经统治的领地上,现在生长着自由表达的野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永远写不完的自然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