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记忆在草叶间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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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尚未完全浸透林间时,露水正悬在草尖,那是一天中最洁净的时刻,夜的气息还未散尽,昼的喧嚣尚未涌来,万物都沉默着,承载着自身小小的、透明的重量,若你俯身细看,会看见无数个微小的世界在那滴露水中映照——变形的天空,交错的草影,还有你自己模糊的倒影,它们颤巍巍地挂在叶尖,仿佛一声叹息就会坠落,汇入泥土,了无痕迹,这让我想起童年时,在老屋后那片荒芜的园子里,也曾长久地凝视过这样的景象,记忆里,总有一个湿漉漉的、闪着微光的清晨。

那时的“小舞”,并非某个具体的人,或许更像是一个意象,一种感觉,是那个年纪对所有轻盈、美好事物的总称,可能是邻家扎着羊角辫跳过皮筋的女孩,也可能是自己奔跑时耳边呼啸的风,甚至只是想象中一个旋转的幻影,而“腿间的草丛”,是真实存在的,在老屋的后墙与一道低矮的土坡之间,有一片狭长地带,因为少有人至,野草便得了自由,疯长得茂密而深幽,那是孩子们的秘密王国,藏着断瓦、蟋蟀和无数个无所事事的下午。

最特别的,是盛夏暴雨后的次日清晨,急于冲去园子查看“领地”的我,总会发现那片草丛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鲜亮碧绿,草叶重重叠叠,沾满了水珠,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尚未有灼人的力量,只是温柔地涂抹着一层金边,就在那些深绿色草叶的怀抱里,在一些低洼叶片的凹陷处,会积着一小汪、一小汪格外清澈的雨水,它们不像叶尖的露珠那样将坠未坠,而是安然地泊在那里,平静得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湖泊,阳光恰好穿透它们时,会泛起一种独特的、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那或许就是记忆为它镀上的“白灼”之色,并非某种具体的白,而是一种极致的清澈与光明交织的视觉感受,宁静,且短暂。

我会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那些“白灼”的液体,是夜雨的遗产,是天空与大地短暂的联结,里面有时会困住一两只迷路的小虫,正慌张地划动细足;有时会漂着一两片极微小的花瓣或落叶,像是微型舟楫;更多的时候,它空无一物,只是纯粹地存在着,映着上方一小块蓝天和流云,我把脸凑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泥土被泡发的腥甜气息,和青草断裂后清冽的植物汁液味道,世界在那汪小小的水里,是颠倒的,却又是完整的,那种静谧的、自我圆满的美,对于一个孩子懵懂的心灵,是一种无声的震撼,它不说话,却仿佛告诉了你许多。

后来我才明白,我所痴迷的,或许正是那种“未被侵扰的完整”与“转瞬即逝的永恒”之间矛盾的张力,那汪水如此纯净,因为它尚未沾染尘土,尚未被蒸发,它停留在最美的一刻,但它注定要消失,或许就在下一阵风来的时候,或许就在温度升高的午后,它的美,与它的短暂,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就像童年,就像那些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暑假,就像记忆中那个永远在跳跃的“小舞”身影,我们都曾拥有过自己“腿间草丛”里的“白灼液体”——那是只属于某个特定时刻、特定心境的、私密的宝藏,无法与人言说,甚至难以向自己精确描述,但它真切地存在过,照亮过某个平凡的早晨。

多年后,老屋早已拆毁,那片野草丛生的乐园也变成了整齐的绿化带,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地方,能蓄起那样一汪让我凝神半天的雨水,城市的雨水急促地落在硬质路面上,迅速汇入下水道,来不及停留,更来不及映照一片完整的天空,我们生活在高效、洁净、条理分明的世界里,同时也失去了与那种偶然的、野性的、短暂的美不期而遇的机会。

直到有一次,我带自己的孩子去郊野公园,前一天刚下过雨,他在一处蒲公英丛旁蹲下,突然惊喜地叫道:“爸爸,你看!这颗水珠里有整个我!”我走过去,看到他手指所指之处,一颗硕大的露珠饱满地坠在一张蛛网上,里面果然倒映着他圆圆的脸蛋和身后广阔的天空,微微晃动,光华流转,那一刻,时光仿佛折叠,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蹲在荒园草丛边的自己,看到了那些泊在叶间、闪着“白灼”微光的雨水,它们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另一片草叶间,等待另一双清澈的眼睛去发现。

原来,记忆并非定格的老照片,而更像这林间的晨露,它存在于无数个“当下”的草叶之上,承载着过去的微光,映照着此刻的天空,当你以为它已蒸发于岁月的烈日下,它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湿润的清晨,再次凝结,以似曾相识的姿态,提醒你那些曾经纯净的凝视与简单的欢喜,生命中最珍贵的,或许从来不是庞大坚固的拥有,而正是这些散落在时光草丛里的、晶莹易碎的瞬间,它们如白灼的液体,不染尘埃,存在时照亮一方小小的世界,消逝后化为滋养心灵的养分,无声地告诉我们:你曾那样专注地看过这个世界,世界也曾那样清澈地,住进你的眼里,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