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爱情有点疯狂,这疯狂不在于惊世骇俗的举动,而在于我们毅然决然地,将自己从原先运行得严丝合缝的社会轨道上,徒手“拔”了出来,那是一种自觉的、清醒的离经叛道,在那个被重复与倦怠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黄昏,我合上电脑,你放下教案,我们望着窗外同一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晚霞,几乎是同时开口:“我们逃吧。”
于是便逃了,卖掉我那些引以为傲的数码藏品,退掉你刚续租不久的市中心公寓,将积累数年、标识着“体面”与“前途”的履历付之一炬,我们像两个任性的孩子,揣着全部积蓄——一笔在原先世界里不够付首付、在此刻却显得惊人的数字,买下了一座地图上需要放大三次才能勉强看到轮廓的南方小岛上一栋废弃的灯塔,记得那个头发花白的中介,接过现金时眼神复杂,既像看疯子,又隐隐含着羡慕,他只说了一句:“那地方,只有风和海鸥。”
他说得对,这里没有光纤网络,信号时断时续,像害羞的萤火虫;没有外卖软件上琳琅满目的选择,食物来自海里的收获与屋后一小片顽强的菜畦;也没有了那些必须出席的会议、必须维系的关系、必须遵从的时间表,时间不再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而是潮汐的呼吸,是日影在斑驳墙面上缓慢的爬行,我们学着辨认星座,不是通过手机软件,而是仰头直至脖颈酸疼;我们修理漏雨的屋顶,双手被粗糙的木刺扎得生疼,却在暴雨夜相拥于干燥的阁楼,听雨水敲击瓦片如同自然的鼓点,感到一种原始的、踏实的快乐。
疯狂吗?在旧日的标准里,这无疑是坠落,是彻底的失败,我们用所谓的“前程”,兑换了海风里的咸涩与寂静,第一个狂风呼啸的深夜,灯塔巨大的透镜早已失灵,我们在黑暗中点燃所有的蜡烛,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虔诚的祭仪,你忽然拉着我,在空荡荡的瞭望室里,随着根本不存在的音乐起舞,影子被烛光投在三百六十度的环形墙壁上,巨大、扭曲、又充满生命力的张狂,我们笑着,旋转着,直到气喘吁吁地倒在地板上,那一刻,我触摸到了“疯狂”的内核:那并非失控,而是将生命的能量,从对外部标准的无限迎合中收回,全然灌注于彼此与当下的存在之中,我们是在用一种背对世界的姿态,更深地拥抱了彼此,也拥抱了生活本身。
疯狂的背面并非永恒的浪漫,有因连月阴雨发霉的书籍,有你因想念便捷都市而落泪的夜晚,也有我面对简陋工具修理失败时的暴怒,我们争吵,为晚餐该多放一点盐,为未及时修补的渔船缝隙,但这些争吵如同海上的骤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在潮湿的空气里不留痕迹,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争吵的“战场”,这共同的生活,正是我们疯狂选择所要捍卫的全部,正是在这些具体而微的摩擦与和解中,那种悬浮于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悄然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韧的东西——像是在岩石缝隙里深深扎下根系的植物,从共同的劳作、陪伴甚至对抗中生长出来。
故事的转折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一群装备精良的“探险者”误闯了我们的领域,他们无人机嗡嗡作响,镜头对准了我们晾晒在礁石上的粗布衣服、用漂流木制作的桌椅、以及我们被海风和阳光重新雕刻过的面容,几天后,一篇题为《现代鲁滨逊:逃离内卷的爱情乌托邦》的报道悄然在网上流传,我们平静的疯狂,成了他人眼中的景观、谈资,甚至某种精神符号,有人赞美,有人鄙夷,有人想来“打卡”,世界以它惯有的、喧嚣的方式,再次试图定义我们。
我们相视一笑,关掉了那台仅用于接收紧急天气信息的老旧收音机,那天傍晚,我们照常划着小船出海,夕阳将海面熔成金红,你指着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有一片异常明亮的、颤动的光。“你看,”你说,“像不像我们私奔那天晚上的月光?”我望过去,那片光确实像极了那个夜晚,清冷、盛大,充满不容置疑的指引意味,但我知道,那只是寻常的夕照在水面的反射。
真正的月光,早已不是悬于天际的灯塔,它沉潜了下来,化作了我们掌心的茧,化作了对话间无需言语的沉默,化作了面对世界噪音时那一份默契的淡然,我们的爱情确实有点疯狂,这疯狂并非持续燃烧的烈焰,而是一种冷却后的、更为坚固的形态——像那颗被我们留在旧日世界的钻石,如今以碳的形态,深埋于此地,成为我们脚下这座岛屿沉默而永恒的基石,它不折射外界纷繁的光,只承载我们共同的重量。
原来,极致的疯狂,或许正是极致的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为何出发,并将这条路,不问归期地走成余生,浪潮拍岸,周而复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秘密:所有惊世骇俗的私奔,终点不过是找一个地方,让月光变成土壤,让爱情落地生根,而我们的根,已经扎得很深,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