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像个潜入敌营的侦察兵，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溜进儿童房，床头那盏小夜灯，把熟睡中的那张小脸勾勒得宛如古典油画里的小天使：长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肉嘟嘟的脸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足以融化一切疲惫的笑意，空气里弥漫着宝宝霜的甜香和温暖的奶味，这一刻，万籁俱寂，岁月静好，我心中溢满了几乎要让人落泪的柔情与感恩——这就是我的天使。
只需将时间拨回六个小时。
晚上九点,浴室化作了水漫金山的战场，同一个孩子，头上顶着洗发水泡沫，像只暴怒的小狮子，声嘶力竭地哭喊，手脚并用地拍打水面，每一个细胞都在宣告对“洗头”这项暴政的宁死不屈，晶莹的水珠与不晶莹的鼻涕眼泪齐飞，我的T恤前襟湿透，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汗水，好不容易将其“镇压”并裹进毛巾，抱到床上，穿衣环节又成了新的“滑铁卢”。“不要这件蓝色的！我要有恐龙的！”当恐龙T恤终于找到，穿到一半时，小祖宗又改变了主意：“它（恐龙）看起来太凶了！我要星星的！”……在一番斗智斗勇、威逼利诱（“穿好衣服我们讲三本绘本！”“不穿好什么都别想！”）之后，精疲力尽的我与终于被睡衣包裹、却仍在抽噎的他面面相觑，这，无疑是我的恶魔。
这便是我家那位小人儿的日常,也是无数家庭中，天使与恶魔”无缝切换、无限循环的纪实影像，我们常说孩子是“甜蜜的负担”，这甜蜜，是天使羽翼拂过心尖的微痒；这负担，往往是恶魔的小尖角冷不防戳来的、实实在在的疼。
“天使态”的降临，往往毫无预兆，却总在瞬间击中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可能是他跌跌撞撞扑过来，把沾着口水的饼干不由分说塞进你嘴里；可能是他玩得正欢，突然抬头，看着你清晰地说：“妈妈（爸爸），我好爱你”；也可能是他在纸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圈，认真告诉你：“这个最大的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小小的是我，我们手拉手。”这些时刻，纯净、直接、充满无条件的依赖与爱，仿佛真的有圣洁的光环在他头顶隐约闪现，你会觉得，所有的熬夜、所有的辛劳，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千倍万倍的报偿。
而“恶魔态”的触发，同样令人措手不及，理由可以微小到尘埃里：饼干碎成了他不喜欢的形状；绘本的某一页没有按照他心中的顺序翻动；你无意中挡住了他看动画片的视线……随即，风云突变，哭声震天，仿佛世界崩塌，他躺在地上，身体僵硬，小脸涨红，眼泪决堤，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释放着无可理喻的愤怒与绝望，任何道理、安抚、威胁都显得苍白无力，你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股原始的、混沌的、强大的负面能量风暴，你头痛欲裂，血压升高，内心咆哮：“我乖巧的天使去哪儿了？这个蛮不讲理的小怪兽是谁？！”
起初,我总试图“消灭”恶魔，呼唤天使常驻，我学习各种育儿“兵法”：温和而坚定，共情与引导，转移注意力，设立规则……有时奏效，有时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引燃更大的“战火”，我困惑、沮丧，甚至自责：是不是我的方法不对？是不是我不是个好家长？
直到有一天,又一次“恶魔风暴”平息后，小家伙哭累了，在我怀里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珠，手却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在彻底的安静中，我忽然了悟：我为何非要执着地将我的孩子，割裂成“天使”与“恶魔”两个对立的阵营呢？
那所谓的“恶魔”，或许并非真正的邪恶，它是一个独立生命个体，在探索自我边界、表达内在需求（哪怕这需求在成人看来荒谬）、应对外部挫折时，所能动用的、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力量，他的哭闹、固执、反抗，是他生命力的一部分，是他学习与世界碰撞、协商、甚至博弈的初级方式，他没有成人的理智与掩饰，所有的情绪都如火山喷发般真实而炽烈。
而那令人心醉的“天使”，也并非恒定不变的神性，那是他安全感充足、内心舒适平和时，自然流露出的依赖、爱意与创造力的光芒，是他对这个世界建立基本信任后，绽放出的最美的花朵。
我的孩子,从来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二元存在，他是一整片未经雕琢的旷野，既有和风丽日、鲜花绽放的明媚山坡（天使），也有疾风骤雨、荆棘丛生的幽暗山谷（恶魔），这两者，共同构成了他完整而真实的心灵地貌，我的角色，不是裁判，不是驯兽师，非要评判哪一面更好，或强行驯服哪一面，我更像一个陪伴者，一个向导。
在“天使”闪耀时，我欣然走进那片山坡，沐浴阳光，欣赏花朵，将那些甜蜜的瞬间深深珍藏，化为滋养彼此关系的养分，在“恶魔”出没时，我需要做的，不是恐惧或对抗那片山谷，而是先稳住自己的心神，然后尝试走入其中，不是去指责荆棘为何伤人，而是去理解这里为何起了风雨，去陪伴他经历这场内心的风暴，让他知道，即使在他最不可爱的时候，他依然被爱、被接纳，或许可以牵着他的手，一起慢慢寻找走出山谷的小径。
教育,或许从来不是一场关于“天使”战胜“恶魔”的战争，而是一次次携手穿越明亮与幽暗的旅程，我接纳他如云霄飞车般起伏的情绪，也正是在教他未来如何接纳完整的自己，我在他“恶魔”面目全露时依然给予的拥抱，或许正是未来他在面对自己内心阴影时，那一缕不至于绝望的微光。
我不再奢望我家的小“天使”永不褪去光环，也不再恐惧那小“恶魔”的偶尔造访，我学会在这两者之间跳一支略显笨拙却充满真诚的舞，当他展露笑颜，我报以更灿烂的笑容；当他无理取闹，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知道,无论是天使的羽翼，还是恶魔的尖角，都是他成长路上，独一无二、弥足珍贵的组成部分，而我最大的荣幸，就是能见证这一切，参与这一切，并在这一地鸡毛与满天繁星交织的日常里，和他一起，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
这,就是我家“天使与恶魔”的故事，也是一位家长，在爱与挑战中，书写的平凡而深刻的驯兽（实为修心）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