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位年轻人,他们低声交谈,偶尔微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相触——像这座城市里无数约会中的情侣一样,直到其中一个自然地倾身为对方整理衣领,这个细微动作才让旁座的我恍然意识到:这是一对同性恋人,但下一秒,这个“标签”就消融了——他们讨论着刚上映的电影,抱怨着工作压力,计划着周末去郊区徒步,在那些最普通的对话里,他们与咖啡馆里其他人并无二致,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同志亦常人,这句话的重音不在“同志”,而在“亦常人”。
所谓“常人”,不过是共享着人类最普遍情感与需求的个体。 我们渴望被理解、需要亲密关系、追求自我实现、恐惧孤独与死亡——这些根本的人性体验,并不因性取向不同而有本质区别,同性恋者也会在深夜思念爱人,为父母健康担忧,为职业发展焦虑,为朋友的背叛伤心,当我们谈论“常人”时,我们谈论的是那些共通的喜悦与脆弱,是那些让“人”之所以为人的情感经纬。
然而社会惯于贴标签,标签高效便捷,能将复杂个体迅速归类,却也残忍地掩盖了标签之下生动具体的人生,一个被简化为“同性恋”的人,他可能是位严谨的外科医生,是位能做出绝佳提拉米苏的烘焙师,是位照顾流浪猫的善良邻居,是位对中世纪历史如数家珍的爱好者——他的世界丰富多维,性取向只是其中一个坐标,电影《模仿游戏》中,图灵的同性恋身份曾长期掩盖了他作为计算机科学之父的辉煌成就;直到社会学会将“同性恋”与“天才”两个标签并行看待,我们才更接近完整的图灵,标签是认识世界的起点,但不应是终点。
数据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性少数群体始终是人类社会的有机组成部分,著名的“金赛报告”早在20世纪中期就指出,人类性行为是一个连续谱,而非非此即彼的二元划分,不同文化、不同历史时期都有同性情感关系的记载,从古希腊的师生情谊到中国古代的“断袖之谊”,这种情感的存在跨越时空,当代研究显示,大约3-5%的人口是同性恋者,这意味着每20-30人中就有一位——可能是你的同事、同学或亲戚,他们不是遥远抽象的“他者”,而是我们日常生活网络的一部分。
真正的平等不是特殊对待,而是不再需要特别指出。 当我们说“同志亦常人”时,终极理想是有一天“同志”这个前缀不再必要,就像我们不会说“异性恋医生”或“异性恋教师”,挪威作家卡尔·奥韦·克瑙斯高在他的巨著《我的奋斗》中描写同性恋朋友时,性取向只是众多描写维度中的一个,如同描写另一位朋友酷爱集邮或讨厌芹菜,这种平常心——看见差异但不放大差异,承认特殊但不固化特殊——才是健康社会的底色。
在成都,有一对同性伴侣经营着一家小书店,常客们喜欢那里,是因为总能找到冷门好书,是因为店主养的猫总在下午晒太阳,是因为周末的读书沙龙总能碰撞思想——而不是因为店主的性取向,他们的爱情生活与隔壁面条店夫妇、楼上钢琴教师夫妇一样,是个人隐私,也是日常生活的平凡部分,这种“不被特别关注”的状态,恰恰是社会进步的标志:当特殊性取向不再自动引发额外关注时,才意味着它真正被纳入了人类经验的正常光谱。
人类情感的河流从来不止一条河道,爱的形态多元如星空排列,却共享同一种温暖本质,那些因为爱同性而遭遇歧视、排斥甚至暴力的人,他们所承受的痛苦与历史上因种族、信仰、阶级而受压迫者并无不同,都是对人类多样性的恐惧与排斥,文艺复兴时期,米开朗基罗创作了众多充满力与美的男性雕塑,其中倾注的情感超越时代标签;英国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在日记中写道:“最美好的灵魂往往是雌雄同体的”——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诉说:人性远比分类学丰富。
或许,我们该练习一种“去标签化”的观看方式:不是看到一个“同性恋者”,而是看到一个喜欢推理小说、害怕蜘蛛、志愿服务于动物保护、做一手好菜的具体的人,他的性取向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血型、他的籍贯、他对某种颜色的偏好——是构成他独特性的诸多线条之一,而非定义他的全部色彩。
同志亦常人,当这句话从一种辩护变为一种常识,从一种口号变为一种无需言说的现实,我们将生活在一个更从容的社会里——在那里,每个人都能首先作为“人”被看见,带着自己所有的复杂与矛盾,所有的梦想与恐惧,所有的爱与被爱的能力,而在那之前,每一次我们超越标签看见具体,每一次我们在他人的差异中照见共同的人性,都是在为那个更美好的世界添砖加瓦,毕竟,在生而为人这件事上,我们从来都是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