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夏天,一部名为《烟花》的动画电影悄然上映,如同夜空中猝然绽放又转瞬消逝的花火,在观众心中留下了短暂却深刻的痕迹,这部改编自岩井俊二1993年同名电视剧的动画作品,以其独特的视觉语言和叙事结构,讲述了一个关于“的故事——少年典道在夏日祭的夜晚,为弥补未能与暗恋女孩奈砂共同观看烟花的遗憾,一次次掷出那颗神奇的玻璃球,让时间倒流,试图改变那个注定离别的黄昏。
烟花,在这部作品中早已超越简单的节日意象,成为青春本身最精妙的隐喻,它们升空时的决绝,绽放时的绚烂,消散时的寂寥,恰似少年心事的热烈与易逝,影片中反复出现的“烟花从侧面看是圆的还是扁的”这一命题,实则是关于视角与真实的哲学诘问——我们所坚信的现实,是否只是特定角度下的片面真相?而青春里那些未说出口的告白、未能并肩观看的烟花、未能抓住的手,是否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有着圆满的结局?动画形式赋予了这个命题超现实的表现力:当典道掷出玻璃球,世界如万花筒般碎裂重组,烟花在不同的时间线里绽放出截然不同的形状,仿佛在说,每一个选择都创造了一个新的宇宙,每一个遗憾都对应着另一种可能。
相较于岩井俊二原作中更为写实、克制的青春描绘,2017年的动画版《烟花》选择了一条更为极致的形式化道路,新房昭之与武内宣之的执导,让影片充满了标志性的“新房风格”:夸张的变形镜头、突然的静止帧、意识流般的场景切换,这种形式与内容形成了有趣的互文——当故事本身就在探讨“现实的可塑性”时,动画这种本身就建立在“虚假”之上的艺术形式,反而获得了最大的表达自由,人物在奔跑时身体拉长的线条,烟花绽放时整个屏幕溢出的光晕,海水在月光下碎裂成万千晶体的瞬间,这些在真人影视中略显造作的表达,在动画的世界里却恰到好处,它坦诚地告诉观众:这是一场梦,一场用线条与色彩构筑的、关于青春的集体梦境。
这部作品在上映后遭遇的两极评价,或许恰恰揭示了其内核的复杂性,批评者认为其剧情单薄、节奏怪异,情感铺垫不足;而共鸣者则沉浸于那种朦胧暧昧的氛围,在典道一次次徒劳却执拗的时间回溯中,看见了自己曾经那个不惜与世界为敌也要守护某个瞬间的少年模样,这种分歧本身,或许就是“烟花”隐喻的延伸:对于青春的记忆与诠释,从来都是因人而异、因视角而变的扁与圆,动画中那个被无数次重返、修改的夏日黄昏,就像我们每个人心中那段被反复回忆、润色甚至篡改的青春,它在记忆的深井中愈发澄明,却在现实的阳光下逐渐褪色。
值得注意的是,《烟花》诞生的2017年,正是日本社会“令和”时代前夕,某种集体性的怀旧情绪与对未来的不安感交织蔓延,在经济停滞、灾害频发的背景下,回望那个被认为“失去的十年”之前的泡沫经济时代(岩井原作所处的90年代初),带着一层复杂的滤镜,而动画中对小镇夏日祭、海边小镇、老旧车站等场景的细腻描绘,既是对已逝田园牧歌的挽歌,也隐含着对当下人际关系疏离、地方文化衰微的无声叹息,烟花大会作为日本传统文化中“物哀”美学的现代载体,其瞬间之美与永恒寂灭的特质,被动画技术赋予了循环再现的可能性——这何尝不是一种数字时代对抗遗忘的尝试?
影片最动人的一幕,或许是结尾处:典道与奈砂乘上逃离的列车,窗外是永恒定格的夏日海滩与漫天烟花,他们知道这很可能仍是玻璃球中的幻境,却依然选择沉醉,这便揭示了青春叙事的核心悖论:我们深知过往不可追,却总在记忆与艺术中搭建重返的桥梁,动画,作为一门制造幻象的艺术,成了这座桥梁最合适的建材,它让烟花可以永远悬在夜空,让夏日永不终结,让那句“我喜欢你”能在无数次倒带中终于说出口。
现实中的烟花易冷,散作硝烟与纸屑;但动画里的那场2017年的烟花,却被封存在光影的琥珀中,持续向每个凝望它的人提出那个问题:如果可能,你想回到哪个夏天,修改哪个遗憾的瞬间?而答案或许就在影片本身——重要的不是改变过去,而是在无数次对“的想象中,我们终于理解了那些瞬间为何珍贵,如同理解烟花之所以美丽,正因为它注定消逝,而我们对永恒的渴望,让它在我们心中一次次重生,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