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有一个发黄的信封,它固执地压在我书柜最底层一叠旧笔记本下,十七岁的某个春日午后,我就是在那样一个同样发黄、印着拙劣兰花图案的旧式信纸上,完成了我的第一次“文学尝试”——一首关于雨季的短诗,我几乎调动了彼时认知里全部的“优美”词汇:缠绵的雨丝、少女的愁绪、打湿的翅膀、朦胧的远方,写完后,心脏在胸腔里敲着密集的鼓点,我郑重其事地将它誊抄,对折,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街角那个墨绿色、布满锈迹的邮筒,投递的瞬间,我仿佛听见“咚”的一声轻响,那不是诗行落地的声音,而是我年轻灵魂向着浩瀚文学宇宙,发出的第一声笨拙的、自我感觉却无比清亮的呐喊——后来我知道,那声呐喊,更近乎一种“钝响”。
这声“钝响”,首先钝在认知的蒙昧,那时的我,对文学的理解,全然浸泡在教科书的选文与青春读物的滤镜里,我以为文学就是好词好句的堆砌,是情绪浓烈的直接宣泄,是必须“有意义”甚至“有哲理”的升华,我模仿着戴望舒《雨巷》的腔调,却只画出了油纸伞苍白的轮廓;我渴慕顾城“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般的奇崛,笔下却只有“眼睛寻找光明”这般空洞的直白,我试图用“缠绵”、“哀愁”这些巨大的词语,去包裹一颗其实并未真正经历过人生雨季的、干爽的心,那份尝试,如今看来,像极了孩童踮脚试图触碰星空,姿态虔诚,却连最低的树枝都未曾碰到,它钝重地撞在文学殿堂厚重的大门上,没有激起预期的回音,只留下我自己才能听见的、闷闷的余震。
正是这“钝”,赋予了那次尝试无可替代的重量与价值,它不像利刃划过丝绸那般精准、流畅、经验老道,却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石,带着山野的粗粝与原始的体温,那里面横冲直撞的激情,那份急于表达、生怕世界听不见的迫切,那种对“成为作家”这一光环最纯粹、最无功利心的向往,在日后愈发熟练、也愈发谨慎的书写中,再也无法复刻,那首幼稚的诗,连同那个寄往某文学杂志社最终石沉大海的信封,成了一个坐标原点,从那以后,我所有的阅读、思考、练笔,乃至收到退稿信时的沮丧,或偶有文字变成铅字时的雀跃,都从那个原点辐射开来,我开始懂得,文学不是好词好句的修辞学,而是对生活质感的勘探,对人性幽微的凝视,是找到独属于自己声音的漫长修行,那第一次尝试,就像学步时狠狠摔的第一跤,疼,且难看,但正是那一跤,让我真切地感知到了地面的硬度,以及行走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这“钝响”的回声,远比我想象的悠长,它并没有随着那封信的沉寂而消失,相反,它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敏感的种子,我开始以“尝试过文学创作”的眼光重新打量世界:黄昏的光线不再是简单的明暗,而可能是某个故事的开场布景;路人的一句争吵,不再只是噪音,里面或许蜷缩着一篇微型小说的全部骨骼,那次尝试,赋予了我一种“内部视角”,让我不再仅仅是文学的被灌输者、欣赏者,而成为一个跃跃欲试的、潜在的“创造者”,这种身份的微小转换,极大地提升了我感知生活的精度与深度,我终于明白,那第一次尝试,写的并非一首诗,而是用全部懵懂的热情,为自己签发了一张通往更广阔精神世界的、有效期终身的观光兼施工许可证。
我依然在写作,文字或许比当年稍稍醇熟,构思也稍显周全,但每当感到疲惫、陷入套路或畏惧表达时,我总会想起十七岁那个春天,想起那页信纸上笨拙的诗行,想起投信入筒时那满怀的、毫无杂质的期待,那份“钝”,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成了我写作生命里永不枯竭的隐秘能源,它提醒我,文学最动人的力量,往往不在精巧的圆熟,而在那份敢于开始、敢于不完美的赤诚。
人生的许多“第一次”,都伴随着这样的“钝响”,第一次登台,歌声或许跑调;第一次远行,脚步难免踉跄;第一次去爱,心意可能笨拙地错付,我们的文化常常过于推崇“一鸣惊人”的“锐响”,却忽略了那些沉闷的、不起眼的“钝响”,才是生命扎根与成长的真正声音,它们不悦耳,不漂亮,却扎实地叩击在存在的岩层上,证明着我们曾那样热烈地、真实地活过,尝试过,撞击过。
那个装着失败诗稿的信封,我至今没有扔掉,它不再代表一个文学梦想的夭折,而是一枚生命的琥珀,封存着我灵魂最初的震颤与形状,那声“钝响”,穿越时光,至今仍在我每一次提笔时,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共鸣,它说:写下去,带着最初的那份笨拙与勇敢,因为文学,乃至全部有意义的生活,常常就开始于这样一声不够漂亮、却足够真诚的撞击,回音之长,需用一生来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