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福尔摩斯,我们为什么热衷寻找幕后黑手?

lnradio.com 4 0

清晨的地铁突然故障,延误半小时;公司的项目数据离奇泄露,全员加班追查;小区微信群炸开锅,只因垃圾分类点被偷偷挪了位置……生活中,每当出现计划外的波折、令人不快的意外,或者难以解释的怪象,一句灵魂拷问总会迅速浮出水面:“这到底是谁搞的鬼?

我们似乎天然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需要为每一个“故障”找到一个具体的、可归咎的“操作者”,这个寻找“鬼”的过程,像一场全民参与的侦探游戏,充满了假设、推理,甚至不乏想象力的飞驰,在这场游戏的背后,或许藏着的,是我们面对不确定世界时,一种深层的心理需求与认知惯性。

归因于“人”,是人类简化复杂世界的本能。 世界是复杂且充满随机性的,一个结果往往是无数变量交织作用的产物,地铁故障,可能是设备老化、调度系统瞬时错误、极端天气影响等多种技术、环境因素耦合的结果,但理解这套复杂系统需要专业知识,过程也枯燥乏味,相比之下,想象“是某个检修工偷懒了”、“是竞争对手搞破坏”,故事立刻变得简单、生动、有情节,将一个系统性、概率性的问题,归因于某个个体的疏忽或恶意,是我们大脑的“认知捷径”,它用一个人物、一个动机、一个情节,就为混乱的事件构建了清晰的因果链条,极大地降低了我们的理解成本和认知负荷,这种“人格化归因”让我们感到世界仍是可控的、可解释的——只要有“坏蛋”,抓出来就能解决问题。

寻找“鬼”,能有效宣泄集体焦虑与不满情绪。 当意外发生,尤其是带来不便或损失时,群体内部会自然累积焦虑、沮丧和怒气,这些情绪需要出口。“找到责任人”就成为一个完美的“标靶”,无论是猜测“是上面领导乱决策”,还是怀疑“是隔壁部门使绊子”,甚或是网络时代动辄指向某个模糊的“境外势力”或“资本黑手”,这个被指认的“鬼”,实际上扮演了情绪容器的角色,大家的愤怒、困惑得以聚焦、倾泻,并在此过程中,原本可能松散甚至互有怨气的群体成员,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而暂时凝聚起来,指责“他者”,成了维系“我们”内部团结的粘合剂,尽管这种团结往往脆弱且充满偏见。

对“幕后黑手”的执着,反映了我们对“绝对可控”幻影的迷恋,以及对“纯然意外”的深度不安。 现代社会的叙事鼓励我们相信:一切皆可规划,风险皆可管理,当失控发生时,我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人祸”而非“天灾”,因为“人祸”意味着理论上可以避免——只要这个人更负责、更警惕、更善良,如果承认这只是一连串小概率事件阴差阳错的巧合,是纯粹的“意外”,那会揭示一个更令人恐惧的事实:我们的系统如此脆弱,我们的努力如此可能被随机性戏弄,我们生活在一个并非完全由意图和努力主宰的世界,这种存在性的不安,让我们宁可去编织一个有恶意的阴谋论,也不愿面对令人无力的偶然性。

这种“找鬼”游戏的危害是显而易见的,它助长怀疑与割裂,任何事件都可能演变成寻找内鬼、划分敌我的内耗,它妨碍真正解决问题,当目光只聚焦于惩罚想象中的“坏人”时,对系统漏洞的修补、对流程的优化、对不可控风险的预备方案等更本质的工作就被忽视了,它还是谣言与阴谋论滋生的温床,在一个缺乏透明和信任的环境里,任何猜测都可能被添油加醋,成为流传甚广的“真相”。

我们能否换一种思维方式?当下次再想追问“谁搞的鬼”时,或许可以尝试先问以下几个问题:

  1. “有哪些非人为的因素可能导致这个结果?” —— 将视野从“人”身上暂时移开,去审视技术、环境、制度、流程等客观要素。
  2. “这是孤立的偶然,还是系统性的征兆?” —— 如果是后者,那么修补系统比追责个人更重要。
  3. “我们的信息足够充分吗?还是基于碎片在拼凑故事?” —— 警惕自己大脑急于“完成叙事”的冲动,对信息缺口保持诚实。

不是说要完全放弃问责,责任清晰是健康社会的基石,但我们需要的,是从“寻找替罪羊”式的情绪化归罪,走向“厘清责任链”式的理性归因,后者同样寻找责任方,但目的是修复与预防,而非宣泄与惩罚;它容纳多元因素,包括人的错误、系统的缺陷和纯粹的运气,而非执念于一个单一的、邪恶的“鬼”。

说到底,“鬼”常常不在外面,而在我们心里,它是我们对无序的恐惧,对复杂的拒斥,对自身无力的愤怒所投射出的一个影子,当我们学会与世界的复杂性、不确定性共处,当我们的制度能提供更透明的信息与更公正的归责程序,当集体情绪能有更健康的疏导方式——那个必须被立刻找出来祭旗的“鬼”,或许才会真正失去它存在的土壤。

一个更成熟的社会,不是没有“鬼”的社会,而是不再需要急切地、盲目地寻找“鬼”来安抚自身焦虑的社会,它懂得在愤怒之前先思考,在指责之前先观察,在寻找“谁搞的鬼”之前,先问一句:“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问题的转换,标志着思维从童话般的善恶斗争,走向了直面现实的复杂与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