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梳妆,木齿划过发间,忽然顿住了——不是纠结,是触到了一丝异样,捏住,凑到窗前,借着晨光细看:一根白发,不是想象中的银亮如丝,倒像秋日芦苇尖上那一点憔悴的灰,倔强地挺立在一片青黛之中,我竟没有惊惶,只是有些恍惚,想起一个久违的、几乎被时代洪流冲刷殆尽的词:“丝丝”,那曾是关于头发最美的形容,却和这镜中的第一根白发一样,成了时光遗落的、孤零零的标本。
曾几何时,“丝丝”是东方美学里,关乎女子,最细腻也最传神的一笔,它不是一大把、一团云的模糊概念,而是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辨,却又和谐地拢在一处,有了生命。《诗经》里说,“鬓发如云,不屑髢也”,那“如云”的想象,基底正是这润泽有序的“丝丝”,古人的笔墨吝啬,却肯为它倾注柔情。“青丝”二字,本身就是诗,是墨色里蕴着的光泽,是缠绕在腕间、流淌在枕畔的,千回百转的隐喻,杜牧写“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那“娉娉袅袅”的风姿,若无一头随风微漾的丝丝柔发,恐怕要减却大半生动,那些发丝,是帘栊后若隐若现的风景,是低头时颈后一段温柔的弧度,是笑谈间不经意拂过面颊的、撩动心弦的细浪,它们承载着“搔首弄姿”的鲜活,也寄托着“晓镜但愁云鬓改”的幽思,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能讲述一个欲说还休的故事。
不知从何时起,“女神”的桂冠依然被争相佩戴,但那顶冠冕之下,“丝丝”的质地却在悄然改变,我们迎来了一个推崇“氛围”与“造型”的时代,头发,不再是自然生长、悉心养护的“烦恼丝”,而更像一种可随意塑形、即时更换的“时尚配件”,流行如风车般旋转:今天是慵懒复古的大波浪,明天是清冷飒爽的锁骨发,后天又是甜酷交织的挑染,发色更是调色盘,从青灰到粉紫,从雾蓝到芭比金,绚烂得如同赛博世界的霓虹,技术慷慨地赋予我们无限可能,直发板、卷发棒、蓬松夹、定型喷雾……工具之繁多,足以开一间微缩发廊,我们追求的是“即时效果”,是社交镜头里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完美弧度,是照片中发丝每一根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的光泽与蓬松。
这当然是一种美,一种充满力量与自我主张的现代美,它宣告着个性,玩转着风格,毫不费力(实则极为费力)地营造着一种“我很美,且我知道如何更美”的张扬自信,在这般火热、迅捷的造型盛宴中,那古典的“丝丝”之美,便显得过于安静,过于“慢”了,它要求的是日复一日,用桂花油、篦子、宽齿木梳,乃至时光本身,去浸润、去梳理、去等待,它美在一种“养”出来的、根植于身心的温润光泽,美在动态中自然的垂坠与飘拂,而不是静态时固若金汤的完美形状,当我们的目光被爆炸般的发量与鲜明的发色所吸引,谁还会静心去品味一缕青丝在夕阳下泛起的、柔和的、属于生命原色的光晕呢?
科技的介入,更深地重塑了我们与头发的关系,各种护发科技、生发精华、 scalp care (头皮护理)概念,将我们的关注点从外在的“型”,精准地引向了内在的“健康”,这无疑是文明的进步,但我们谈论“健康”时,语气常常是紧张的,如同对待一片需要精心监测、随时补给的试验田,我们防脱,我们抗衰,我们修护分叉,我们焦虑地数着每一次洗头后排水孔缠结的发团,头发,成了身体状况最直观的“仪表盘”,这时,“丝丝”所关联的,不再是风月,而是KPI(关键绩效指标);不再是诗意,而是成分表,那种“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的慵懒与恣意,在一种高度自觉的、管理式的身体美学面前,几乎成了不可饶恕的懈怠。
“丝丝女神”便真正地远去了,她远不止于一个发型,更是一种缓慢的、与自身天然状态和谐共处的生存美学,那是一种接受发丝有粗有细,有直有曲,允许它在风中凌乱,在枕上压出痕迹的从容,那是一种将美感交付给时间滋养,而非瞬间塑形的信任,当我捏着这根初生的白发,我忽然感到,它或许不是衰老的哨兵,而是那个“丝丝”时代,派来的最后一位信使,它孤零零的,提醒着我:在追逐一切皆可定义、一切皆可改造的洪流中,我们是否也丢失了某种对天然生命质地的欣赏与耐心?那种欣赏,需要凑得很近,在安静的晨光里,才能看见每一根发丝上,静静流转的、属于平凡生活的微光。
我最终没有拔掉它,就让它留着吧,像一页即将被合上的书里,那枚小小的、苍白书签,窗外,城市依旧喧嚣,新的“女神”正带着她们无懈可击的“造型”,奔赴下一场闪耀,而我镜中的这一根,连同它所代表的那个幽微、绵长的“丝丝”世界,正静静地,退入记忆的阴影,成为这速朽时代里,一句温柔而固执的、无人倾听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