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一张鸡蛋饼,就是摊开了中国人的半部流浪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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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的城市,在任何一个居民区或学校旁的早点摊前驻足,你大概率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一辆经年累月、油渍浸入铁皮肌理的三轮餐车,一口被岁月和铲子磨得锃亮的黑铁鏊子,一盆稀稠得当的面糊,一篮洗净的小葱,还有几枚码放整齐的鸡蛋,摊主舀一勺面糊,在滚热的鏊子上画一个完美的圆,“滋啦”一声,白汽蒸腾,随之磕入一枚鸡蛋,用刮板迅速抹开,蛋液瞬间凝结成一片灿烂的金黄,嵌入面饼的肌理,撒上翠绿的葱花、细盐,翻面,刷酱,卷入一片焦脆的薄脆或一根油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分钟,接过这热腾腾、沉甸甸的一卷,一口咬下,蛋香、面香、酱香、葱香,还有那扎实的碳水带来的饱足感,瞬间便唤醒了沉睡的胃与灵魂。

这鸡蛋饼,太过寻常,寻常到几乎不被视为一道正式的“菜肴”,它登不了大雅之堂,在南北纷繁复杂的小吃谱系里,也常被忽视,但就是这最草根、最迁徙不定的食物,像一枚活态的印章,深深烙刻在中国人,尤其是那些远离故土的中国人,漂泊”与“安顿”的共同记忆里,它的身世,本就是一部流动的民间史诗。

细究起来,鸡蛋饼的诞生,几乎必然与“在路上”的状态相关,它不像那些需要文火慢炖的家乡菜,对灶台、火候、器皿有着苛刻的宗法式传承,它的工具极简:一炉一鏊,推车即走,它的材料极简:面粉、水、鸡蛋、葱花,皆是天南地北最易得之物,它的制作极速:三两分钟,立等可取,这一切特质,都精准地服务于流动的人群:赶路的脚夫、上工的民工、求学的学子、匆匆的上班族,它提供了一种最低成本、最高效率的“现场饱足”,是体力与时间博弈下的最优解,这分明是农业文明哺育出的胃,在遭遇工业时代与迁徙浪潮时,所找到的一种迅捷而温暖的妥协。

鸡蛋饼的香味,总是与车站、码头、校门口、新兴工业区、建筑工地旁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它是故乡胃囊的“临时安置点”,走西口的汉子,在包头或呼和浩特寒冷的黎明,吃到的第一口热食,可能就是一碗热粥配一张粗砺的鸡蛋饼;闯关东的流民,在哈尔滨或长春的街角,那抹混着黄豆酱滋味的蛋饼香,或许能暂时压下对山东大煎饼的思念;南下深圳的弄潮儿,在凌晨的流水线下班后,厂区外那盏昏黄灯泡下飘来的香气,是异乡深夜最实在的抚慰。

鸡蛋饼的滋味,是一种“普适的乡愁”,它的美味不在于地域风物的独特性,而在于其高度的可塑性与包容性,面糊里,可以掺入杂粮,成就粗糙扎实的筋骨;鸡蛋,可以是奢华的双蛋,铺陈出丰腴的满足;酱料,则是它通往任何地域味觉记忆的密钥——在北方,可能是咸香的豆瓣酱或甜面酱;在江南,会换成鲜甜的海鲜酱;到了西南,一勺辣油或老干妈,便能瞬间点燃味蕾,至于内里的填充,更是“流浪者”的即兴创作:榨菜的咸脆、土豆丝的软糯、火腿肠的肉感、辣条的甜辣,甚至前一晚的剩菜,都可以被卷入其中,完成一次剩食的尊严升华,它不固执,不排他,像一个最谦和的伙伴,总能根据手边的材料,调和出最能慰藉当下那颗漂泊之心的味道。

每一次制作鸡蛋饼,都是一次微观的“开疆拓土”,那勺面糊落在滚烫的鏊子上,“刺啦”一声,便划定了一方暂时的、香喷喷的疆域,鸡蛋是浇铸其上的金色城池,葱花是点缀其间的生机绿意,铲子起落间,这块小小的、热气腾腾的国土被翻面、加固、刷上象征秩序的酱料,最终被卷起,成为一份可以握在手中的、完整的温暖国度,对于摊主,这是他用技艺和汗水开拓的流动生计;对于食客,这是他用几枚硬币便能短暂拥有的、关于饱足与安稳的领土,在这方寸之间,完成了最朴素也最深刻的主权交接。

当我们谈论鸡蛋饼,我们谈论的从来不止于一种食物,我们谈论的是数亿中国人,用脚步丈量国土、用双手构建生活的壮阔背影;谈论的是根植于农耕文明的胃,在城市化浪潮中那份灵活又坚韧的适应;谈论的是离散与聚合中,那生生不息的、对“安顿”一刻的渴望,它便宜,却承载着生活的重量;它速成,却凝结着时间的温度;它四海为家,却总能给你一个“家”的错觉。

下一次,当你在异乡的清晨,手握一份刚出锅的鸡蛋饼,感受那烫手的温度透过纸袋传来时,请你细品,你咀嚼的,是麦田的风,是母鸡的体温,是流动摊贩手腕上的劲道,是千百年来无数中国人为了生存与梦想,在路途上发明的、此刻安好”的智慧与温柔,一张鸡蛋饼摊开,就是一部微缩的、仍在续写的,中国人的流浪与生根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