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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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脉搏,在每一个清晨,化作电车沉闷的撞击铁轨的声响,哐当,哐当,你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里,身体被动地接受着规律的、不容置疑的摇晃,一只手抓紧头顶的环形扶手,皮质的表层被无数手掌磨得油亮光滑;另一只手或许护着背包,或许捏着一方小小的屏幕,你的身体,在这一方移动的、摇晃的铁盒子里,为了保持一个勉强的直立姿态,调动着每一束肌肉纤维,进行着微妙而持续的抗衡,这抗衡是无声的,却耗神,你仿佛一枚被置于湍流中的石子,水流推着你,晃着你,你所有的坚持,不过是让自己不彻底地、狼狈地滚倒,这摇晃,这微小而顽固的不安定感,是否正是我们这一代人精神境遇最贴切的肉身隐喻?

我们的时代,本身便是一辆高速行进且剧烈摇晃的电车,科技的轨道路线日新月异,昨日还崭新的站台,今日已成过往,信息的洪流以比特为单位冲击着感官,声音、图像、观点、情绪,碎片化的浪潮让思想的船舱不断进水,上一秒还在为远方的战争揪心,下一秒就被算法的甜蜜陷阱推送了搞怪视频;刚在社交平台签下“岁月静好”的到,转头就得为月底的账单眉头紧锁,价值的坐标系似乎也在偏移,曾经坚固的、被普遍认同的“意义”——关于成功,关于幸福,关于生活本身——其基石正在松动,发出“哐当、哐当”的裂响,我们被抛入这趟列车,没有固定的座位,甚至看不清窗外的站牌,只能被动地承受这全方位的、由外而内的摇晃,内心的安定感,那份“笃定”,成了最先被晃散的行李。

有趣的是,正是在这持续的、无法抗拒的物理摇晃中,一种反向的精神运动开始悄然滋生,当外部世界不再提供稳定的扶手,人便不得不向内寻求支点,你看那电车里的人群:有人闭目养神,在嘈杂与晃动中为自己辟出一片精神的高地;有人塞着耳机,让音乐构筑一道隔音的墙;有人沉浸在一本书的宇宙里,字里行间是他安稳的座位;更有人,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重复又变化的街景,眼神放空,那或许正是在与自我进行一场沉默而深刻的对话。外在的动荡越甚,内心寻求秩序与宁静的渴望便越强烈,行动也越坚决,这摇晃,因而成了一种筛选,一种逼迫,迫使你回答一个问题:当一切都不可倚靠时,你还能倚靠什么?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摇晃”本身,绝对的静止意味着停滞与死亡,生命本身便蕴含律动,电车的摇晃,是一种有节奏的、被约束的动荡,它提醒我们,安定从不等于纹丝不动,而是在动态中保持平衡的艺术,如同冲浪者驾驭海浪,并非战胜它,而是理解它的力量,顺势而为,在起伏中找到自己的重心与路线,我们所需要的“笃定”,或许并非一个固若金汤的城堡,而是一种“动态的平衡能力”,是知晓世事必然变迁,依然能厘清什么对自己不可变更;是接纳情绪的潮起潮落,依然能触摸到心底那恒温的基调;是在信息的汪洋中,能为自己打捞起几枚确信的贝壳——关于爱,关于美,关于是非,关于你愿意为何种价值付出时间的代价。

在这摇晃的电车上,我们该如何练习这种“动态的笃定”?它始于细微处的选择与坚持,是在每个清晨,无论多么匆忙,为自己沏一杯茶,让那片刻的清香成为一天的锚点;是坚持阅读一本与功利无关的“无用之书”,让思想在另一个维度伸展;是每周与挚友进行一次不刷手机的深谈,让情感的联结抵抗关系的原子化;是在庞大的系统与流量逻辑面前,谨慎地守护自己小范围的、真实的爱好与创作,哪怕它微不足道。这些微小的、重复的、自发的仪式,像是在摇晃车厢里,你用脚掌细微调整着力点,它们无法阻止摇晃,却能让你站得更稳,姿态更从容,它们是你为自己铺设的内在轨道,虽窄,却清晰,供你的灵魂列车平稳穿行。

电车终将到站,摇晃总会停歇,我们挤下车门,涌入另一片广阔而无形的、名为“现实”的摇晃场域,但经历了车厢内那一程有形的颠簸,或许我们更能领悟,真正的安定,从来不是外界赐予的平静假象,它是一颗训练有素的心,在无论怎样剧烈的颠簸中,都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重心所在;是在被推搡、被挤压、被晃动的每一刻,依然能辨认出内心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恒定光亮,那光亮,是关于你是谁,你爱什么,你愿意如何度过这仅有的一生。

下次当你置身于摇晃的电车中,感到那份熟悉的、微微的眩晕与不适时,不必急于烦躁或逃避,不妨就着那节奏,感受一下自己身体为保持平衡而做的那些精妙调整,将这份觉察,带入你下车后的生活,因为人生这趟更漫长的旅程,摇晃是常态,而真正的勇气与优雅,莫过于在不断的“哐当”声中,学会与摇晃共舞,并最终,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找到那一片波澜不惊的、笃定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