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巷子口,小吃摊的灯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团暖黄。“小东西,你的扇贝真好吃。”隔壁桌的女孩声音清脆,像咬了一口青苹果,摊主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只点了点头,手中的铲子翻飞,蒜蓉在滚油里噼啪作响,带起一阵勾人的焦香,不知怎的,那句带点狎昵又无比真诚的赞叹,混着烟火气飘过来,让我心头莫名一动,这大概就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最直白也最熨帖的赞美了——不再关乎宏大的意义,只忠于那一刻被具体美味取悦的、鲜活的感官。
我们这代人,似乎活在一种巨大的“意义焦虑”之中,每一顿饭,最好能拍出“氛围感”,发在社交网络上,得配上几句斟酌过的文案,让它不只是一顿饭,而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审美表达”,旅行不再是单纯地看山看水,而是为了“出片”,为了在数字疆域里标记“诗与远方”,就连阅读,也常常急躁地翻到最后,想赶紧抓住一个能提炼出来的“中心思想”,仿佛不如此,时间便虚度了,我们急切地想给所有的事物“赋能”,用意义将它包裹起来,像给一颗单纯的糖裹上层层华丽的糖纸,有时竟忘了糖本身的味道,我们追逐意义,却在不经意间,把生活最本真、最触手可及的乐趣,给抽象化了,架空了。
“小东西,你的扇贝真好吃”这样的句子,便显得如此珍贵,它毫无“意义”的负重,像一颗光洁的鹅卵石,直接、滚烫地投进心湖,它赞美的不是一个概念,不是“烹饪艺术”,甚至不是“扇贝”这个物种,而是“你的”——是眼前这个特定的人,用他特定的手艺,在这一刻呈上的这一份,它联结的不是生产者与消费者,而是两个具体的人,通过“好吃”这一最原始的感官共识,完成了一次微小而结实的确认,这里面有一种孩童般的专注,和一种返璞归真的诚实:我感受到了愉悦,我便将这愉悦,准确地归还给带来它的源头。
这种对具体之物的赞美与沉浸,或许正是一剂对抗漂浮的良药,当意义的迷雾太浓,我们更需要俯身去触摸那些确定的、细小的事物,汪曾祺先生写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这“吱”的一声,是文字都拦不住的生动与具体,苏轼被贬黄州,研究出“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他自美”的东坡肉,那份在困顿中对一锅红烧肉倾注的耐心与热爱,何尝不是对生活最扎实的锚定?意义或许在云端争论不休,但幸福,往往就栖居在这一餐一饭、一啄一饮的踏实里。
有人说这是“意义降级”,是精神世界的萎缩,我却觉得,这恰恰可能是一种“感受力升级”,当我们不再急于给一切贴上意义的标签,我们的感官才能真正打开,去细腻地分辨蒜蓉的焦香与金银蒜的清甜,去察觉火候相差十秒带来的肉质微妙差异,去体会摊主那沉默劳作中蕴含的专注与心意,这种对生活质地的细腻触摸,这种对他人劳作成果的真诚感激,其本身,就构建着一种更健康、更富人情味的精神世界,它让我们从虚拟的、宏大的叙事中暂时抽离,重新确认自己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味觉有温度的生命体,存在于此时此地。
不必耻于为一份扇贝、一碗面、一杯恰好的茶而由衷喜悦,并大声说出来,那句“小东西,你的扇贝真好吃”,赞美的岂止是扇贝?它赞美的是那双创造美味的手,是这喧闹温热的人间烟火,是我们终于肯坐下来,好好使用自己的舌头与心灵,去领受生活慷慨馈赠的这一刻,这具体而微的快乐,如同黑夜里的点点渔火,或许不足以照亮整个海洋,却足以告诉我们:船在哪儿,岸在何方,意义或许在远方,但生活的滋味,就在此刻,就在唇齿之间,就在这句最简单、最滚烫的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