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了一张困倦的脸,拇指无意识地滑动,突然,一个视频抓住了眼球:一枚圆润的小扇贝,在蔚蓝的微缩海景缸里,贝壳微微开合,前方竟悬着一根色泽油亮、硕大无比的烤肉肠,配文带着拟人化的俏皮:“它盯了好久,是真饿了!”接下来的几秒,小扇贝似乎真的被肉香“诱惑”,缓缓挪动身体,伸出乳白色的斧足,轻轻触碰了一下肉肠的油脂……评论区瞬间爆炸:“它好像真的在思考从哪下口!”“给孩子吃一口吧!”“这算海鲜跨界探店吗?”
这则让人忍俊不禁又略带奇异感的“小扇贝饿了想吃大肉肠”视频,绝非孤例,从盯着西瓜发呆的螃蟹,到试图“撸串”的寄居蟹,再到对汉堡表现出“浓厚兴趣”的水母,一场以海洋小生物为主角、以人类食物为诱饵的“美食幻想剧”,正在短视频平台上悄然走红,我们一边调侃着“深夜放毒”,一边乐此不疲地沉浸于这种跨物种的“美食直播”,这背后,究竟喂饱了我们哪些更深层的渴望?
这是一种极致的“反差萌”与解压奇观,海洋生物,尤其是贝类、节肢动物,其缓慢、近乎机械的动作,与人类世界充满烟火气的“硬核”食物——肉肠、汉堡、烧烤——并置,产生了巨大的认知与情感反差,这种反差剥离了食物的日常性,也剥离了生物的陌生感,创造出一个既熟悉又新奇的童话场景,在快节奏、高压的现实生活中,观看一只小扇贝进行一场注定无果的“美食奋斗”,无需承担任何现实后果,纯粹而幼稚,它像一幕轻松的哑剧,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情感泄压阀,对抗着真实世界的复杂与疲惫。
是拟人化叙事带来的情感投射与陪伴感,我们明知扇贝没有复杂的中枢神经,不具备“渴望”或“思考”肉肠的能力,但通过镜头语言、配乐和文案的引导,我们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情感——对美食的欲望、等待的焦灼、可望不可及的遗憾——投射到这个安静的小生命身上,它成了屏幕那端一个沉默而可爱的“电子伙伴”,尤其在独处的深夜,这种单向的、无需回应的“陪伴”,稀释了孤独感,我们关心的或许并非扇贝能否消化肉肠,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自身那点小小的、关于欲望与满足的共鸣得到了温柔的回应。
更深一层,这类视频折射出当代人一种“祛魅”与“重建联结”的复杂心态,它以一种戏谑的方式,“祛魅”了食物链的严肃性与生物的原始性,将食物直接呈现在潜在的被捕食者面前,如同一个温和的生物学玩笑,消解了自然法则的残酷,在人类与自然日益疏离的都市生活中,我们又急切地渴望重建联结,通过一块肉肠作为媒介,我们与一个遥远的、沉默的海洋生命产生了瞬间的交集,这种联结是虚拟的、被建构的,却真实地慰藉了我们对于感知其他生命形态的渴求,我们通过喂养(哪怕是视觉上的)另一个生物,确认着自己仍与这个广阔世界存在联系。
这股风潮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内容消费时代的某种特征:对原始、简单刺激的追求,以及对深度意义的悬置,我们满足于瞬间的感官触动和情绪波动,不再深究生物习性是否被曲解,也不再思考这种娱乐化呈现是否会无形中削弱对生命应有的敬畏,一切皆可被剪辑、配乐、拟人化为一场可供消费的“小确幸”景观。
当小扇贝下一次在视频里“渴望”蛋糕、冰淇淋或任何超出它世界理解的美味时,我们在会心一笑之余,或许可以稍稍停顿,我们看到的,不止是贝壳与肉肠的荒谬相遇,更是数字时代人类孤独心灵的一场自我映照,我们借由这些安静海洋居民的眼睛,“品尝”的其实是自身那份被科技包裹、却依然向往单纯互动与情感投射的原始需求,屏幕里的它永远吃不到那根肉肠,而屏幕外的我们,则在一次次点击播放中,短暂地喂饱了自己心里那个渴望被可爱事物轻轻触碰的角落,这场“吃播”真正的盛宴,发生在观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