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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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咚,间隔长得令人心慌,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勉强描出茶几的轮廓,和上面一只孤零零的、半满的玻璃杯,她坐在餐桌的这一头,看着长桌另一头,那个空着的座位,椅子被规整地推进去,桌面上纤尘不染,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用过餐,空气中浮动着某种气息,不是饭菜香,而是一种更顽固的、属于空旷房屋本身的、微凉的沉寂,混合着窗外渐沥雨声带来的潮意,无孔不入。

她面前的盘子很干净,食物只是被机械地移动了位置,从中央分到边缘,最终又聚拢,冷却,凝结成一团了无生气的形状,筷子搁在筷枕上,端正得有些刻意,这顿晚餐,从准备到此刻,像一场无人观看的、彻底失败的默剧,燃气灶上蓝色的火焰“噗”地一声燃起时,心里是有一簇微弱火苗的;洗净的蔬菜在案板上闪着水珠时,指尖似乎还能触到一点生活的凉润;甚至当油在锅里微微冒出细烟,葱花撒下去“刺啦”一声爆响时,那瞬间的烟火气,几乎让她错觉日子还能滚烫地继续下去。

可那点错觉,在等待中一点点漏光了,汤汁在锅里从喧嚣归于沉寂,咕嘟声变得有气无力,最终只剩下厚厚油脂封住的、偶尔破裂的一个小泡,菜叶失了翠色,肉类变得僵冷,她坐在桌边,从光线明亮坐到暮色四合,再到黑夜完全吞没窗外的世界,对面,始终是空的。

绝望是什么时候开始像藤蔓一样缠住脚踝的?她说不清具体的时间刻度,不是某一次激烈的争吵,不是某一个确凿的证据,甚至不是某一句伤人的话语,它更像卧室墙角那点不起眼的潮痕,起初只是颜色略深的一小块,你忽略了它,用家具挡住它,但湿气在看不见的砖缝里日夜滋长,终有一天,你挪开柜子,发现整面墙的涂料都已起泡、剥落,露出后面丑陋的、霉迹斑斑的底色,散发着陈腐的气息,那绝望便是如此,无声无息地渗透,等你惊觉时,心肺都已浸在那片冰冷的黏腻里,动弹不得。

她曾试图沟通,话语像抛向深谷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只有更深的寂静作为回答,她曾努力寻找共同的话题,像在干涸的河床上挖掘,十指抠得鲜血淋漓,却连一点湿意都感受不到,她曾用愤怒武装自己,争吵,质问,可拳头打在厚厚的、柔软的沉默之墙上,所有力气都被吸收殆尽,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在房间里回荡,显得可笑又凄凉,后来,连愤怒也燃尽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这疲惫催生出的、无边的寂静。

这寂静是有重量的,它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需刻意用力,它塞满耳朵,窗外车流的喧嚣、邻家的电视声、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它涂抹在视线所及的一切物体上,让它们失去光泽,褪成灰扑扑的底色,家,这个本该是港湾的地方,成了世界上最空旷、最窒息的牢笼,而那个法律上最亲密的人,成了这牢笼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行走的、沉默的布景。

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们挤在租来的小单间里,分享一碗热腾腾的泡面,窗玻璃上雾气蒙蒙,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笨拙的笑脸,那时,屋子那么小,却仿佛能装下全世界的喧闹与温暖,话语是说不完的,笑声是止不住的,连对未来清苦的憧憬,都带着蜂蜜般的甜腻,从什么时候起,空间变大了,话语却消失了?是从换了大房子开始?是从他升职后越来越晚归开始?还是从孩子去了寄宿学校,家里陡然空了下来开始?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一地,无法串联成一个清晰的因果。

或许,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生活的砂纸日复一日地打磨,磨掉了最初鲜亮的漆彩,露出底下不耐磨的木质纹理,又或许,是两个原本同向而行的灵魂,在某个看不见的岔路口,悄无声息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等意识到时,中间已隔了重山峻岭,再也听不见对方的呼喊,婚姻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裂痕的出现往往静默无声,等那“咔嚓”一声轻响终于传到耳中时,它早已遍布裂痕,只需轻轻一触,便会彻底碎裂。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动作很慢,碗碟碰撞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洗净,擦干,放入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亮起红色的光,这点人造的声响和光亮,竟成了此刻房间里唯一称得上“活气”的东西。

她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玻璃上蜿蜒着未干的水痕,将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拉成模糊而流动的色块,光怪陆离,却又与己无关,她看见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疲惫,眼神空茫,那个曾经眼中有光、对着一碗泡面也能笑出声来的女孩,被岁月和寂静吞噬到了哪里?

转身回到客厅,在那盏孤灯旁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亮起,嘈杂的人声与音乐瞬间涌出,填满了房间,她并不看,只是需要这点声音,需要这点虚假的热闹,来抵挡那几乎要将她吞没的、名为“绝望”的寂静深渊,声音在墙壁上撞来撞去,显得突兀而廉价,却好过那叮咚的水滴声,好过自己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回响。

夜还很长,而明天,或许依旧如此,改变需要巨大的勇气,而勇气,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寂静消耗中,所剩无几,她只是坐在那里,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也陷在这更柔软的、无边的绝望里,等待着,连自己也不知在等什么的,下一个天明,那寂静,依旧弥漫在四周,连电视的喧嚣,也无法真正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