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听人说,要找点法子“忘忧”,这四个字,听起来像一句轻松的自我宽慰,又像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在东亚这片浸润着集体智慧与深厚农耕文明的土地上,“忘忧”从来不是一个轻浮的词汇,它背后牵连的,是我们文化血脉里对“忧”的独特感知,与对“忘”的古老哲学,当我们这些现代社会的“亚洲人”,被裹挟在信息的洪流、竞争的湍急与身份认同的迷雾中时,我们寻觅的“精品忘忧草”,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它或许不是一株具体的植物,而是一种精心构筑的精神状态,一种主动选择的生存策略,在儒家的教诲里,我们被教导要“先天下之忧而忧”,个体的情绪需让位于家国的责任与群体的和谐。“忧”于是有了正当性,甚至是道德的高度,但同时,道家的智慧又为我们开辟了另一条小径——“忘”,庄子在《齐物论》里谈“吾丧我”,在《达生》里讲“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这里的“忘”,并非健忘或麻木,而是通过心性的修炼,超越世俗的负累,达到与道合一的自由境界,我们的“忘忧草”,其根须便深植于这种“入世”的责任与“出世”的洒脱之间微妙的张力之中。
环顾四周,当代亚洲人的生活图景,为“忧”提供了丰沛而苦涩的土壤,高度内卷的职场文化,让“努力”成为一种没有尽头的本分,绩效的焦虑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紧密的家庭网络与宗族观念,在给予温暖支撑的同时,也带来了无处不在的期待与审视,个人的选择常常背负着“光耀门楣”或“不辱家风”的重担,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现充”人生,则制造着持续的比较与匮乏感,我们的“忧”,是具体的,是每月需还的房贷,是子女的教育赛道,是父母日渐增多的病历,也是深夜独处时,对“我是谁”、“我将去往何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迷惘。
一株合格的“精品忘忧草”,首先必须具有强大的“现实根系”,它无法是纯粹形而上的玄思,而需要能作用于这具体而微的日常,它可能是有边界的热爱,在工作与义务的罅隙里,为自己开辟一块“飞地”,专注于一件能产生“心流”的小事:侍弄花草的片刻宁静,临摹字帖时笔尖的专注,拼凑模型时世界的全然收缩,这种热爱不追求功利的结果,其价值恰恰在于过程中的“忘我”,让心灵暂时从庞杂的“忧思”中抽离,获得深度的修复。
它需要一点审美的距离,我们太容易陷入事件的中心,被情绪完全吞噬,试着像欣赏一幅画、一幕戏那样,偶尔打量一下自己的生活,将眼前的困顿视为漫长人生叙事中的一个章节,而非全部,这种“间离”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清醒,它源于我们文化中“寄情山水”的传统,当无法改变现实时,便调整观照现实的心境,苏轼宦海浮沉,却能“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便是这株“忘忧草”开出的旷达之花。
它离不开微小的连接,原子化的社会加剧了孤独,而孤独是忧思最好的培养基,我们的“忘忧”,不必是宏大的社交,可以是一个理解的眼神,一次深夜坦诚的交谈,甚至是与社区便利店老板每日短暂的寒暄,这些微弱却真实的连接,像一张细密的网,承托住我们下坠的瞬间,它们提醒我们,自己并非孤岛,人类的悲欢在某种程度上相通,这份确认本身,便是极大的慰藉。
它需要一种接纳的智慧,追求“无忧”本身或许就是一个痛苦的执念,真正的“精品忘忧草”,其效能不在于根除所有忧愁——那无异于杀死一部分鲜活的感知——而在于帮助我们与“忧”和平共处,认识到生命的有限、事态的不可控、自身的不完美,并坦然接受这份“不完美”作为存在的底色,如同我们欣赏的侘寂美学,正是在残缺、无常与不圆满中,窥见一种深邃的、安宁的美,忧来了,看见它,承认它,与之共坐片刻,然后让它如云飘过,而不被它永久地占据心房。
这株“精品忘忧草”,无法在商城的货架上找到,也无法从他处完整移植,它需要我们亲手在自己的精神家园里播种,以清醒的认知为土壤,以具体的行动为雨露,以时间为阳光,耐心培育,它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而是一种持续的修炼,当我们学会在肩负重担时仍能仰望星空,在认真生活的同时不忘调侃人生,在深谙世故之后仍保有一颗质朴的“童心”,那株属于我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忘忧草,或许便已在悄然间,亭亭而立,于风中摇曳生姿,散发出宁静而坚韧的芬芳。
在这片古老而又飞速变幻的亚洲土地上,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那株草,它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一种更有力量的面对;不是消极的忘却,而是主动的整理与清空,毕竟,心田有方寸之地不种焦虑,我们才能更饱满地去爱,去创造,去经验这悲欣交集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