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蜜桃与一扇门,我们究竟在通往什么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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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划过星图,突然尝到水蜜桃的清甜, 那一刻我明白了, 所有入口都藏着改变世界结构的秘密。


指尖触到平板星图的那一刻,舌尖毫无预兆地炸开一股滋味,不是幻觉,那是一种极其鲜明、饱满、带着清晨露水与成熟阳光的、水蜜桃的清甜,它来得如此迅猛又真实,我甚至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喉头滚动,仿佛真有一汪蜜汁滑过。

我猛地缩回手,怔在原地。

控制舱内只有仪器运行时低沉恒定的嗡鸣,像宇宙平稳的呼吸,舷窗外,是亘古燃烧的星河,冷漠、壮丽,与一颗水蜜桃毫不相干,我低头,看着刚才触碰的位置——星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泽塔-朦胧区”的边缘,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代号“桃源-7”,资料显示,它是一个气态巨行星的卫星,表面覆盖着乙烷甲烷冰,平均温度零下一百八十摄氏度。

冰冷死寂,与多汁甜美的蜜桃,隔着物理法则的天堑。

可那滋味还在口腔里萦绕,带着某种诱人的召唤,这不是第一次,自“星桥”计划启动,我们这艘“望舒号”勘探船深入这片未标记星域,怪事就像黑暗中的磷火,零星闪现,又难以捕捉,副驾驶李哲报告在分析某种宇宙尘埃光谱时,嗅到了烤面包的香气;生物学家艾琳坚持说,在监测一段无意义的电磁背景噪音时,她听到了遥远模糊的、类似摇篮曲的哼唱,我们都将其归咎于长期深空航行的感官疲劳或心理暗示,汇报时也语焉不详——在崇尚绝对理性与实证的深空勘探委员会看来,这无异于疯话。

但这次……太清晰了,清晰得让我无法忽视。

我调出“桃源-7”的全部扫描数据,一片象征未知的灰蓝色,常规探测手段:无效,高能粒子扫描:被一种柔和的场偏转,长波透视:只得到一片模糊的、不断变幻几何形状的暖色光晕,它像一个技术娴熟的谜题,优雅地拒绝所有粗暴的窥探,我的目光落在一条几乎被忽略的备注上,来自最初发现它的无人探测器,在信号最终中断前,传回了一句断断续续的、不符合任何故障编码的文本:“……入口……费洛蒙……”

入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口腔里的蜜桃味似乎又浓郁了一丝,带着某种熟透将腐前最极致的甜,甜得让人心生不安。

“船长,”艾琳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罕见的迟疑,“‘桃源-7’的被动生物信号分析……有最新结果,不是生命体征,更像是一种……‘印记’,复杂化学信息素的叠加模型,模拟显示,其对应的高维信息包,能绕过常规感官,直接触发特定脑区的感知反馈,尤其是……”她停顿了一下,“……与记忆、情感、原始欲望相关的区域。”

“说具体点,艾琳。”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让某个碳基生命体,‘觉得’自己尝到了他认知中最美味、最代表愉悦与满足的食物,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或者……”她又停了停,“……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控制舱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星图上的“桃源-7”在无声地散发着幽蓝的光,它不是星球,它是一个信号,一个包装成天体坐标的、极度复杂的生物-信息嵌合体,一个……“入口”,用什么作为钥匙?一段记忆?一种渴望?一个足够强烈的、对“美好”或“满足”的定义?

“我们收到了委员会的最新指令。”李哲打破了寂静,他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兴奋与深深的忧虑,“‘望舒号’变更任务优先级,放弃原定勘探序列,全速前往‘桃源-7’,并进行抵近接触,指令等级:阿尔法-绝对优先。”

阿尔法级,意味着不惜代价。

争论是徒劳的,委员会的决定背后,是地球日益枯竭的资源、沸腾的民意和焦头烂额的政府,一个能直接输送“美好感受”的“入口”,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也足以让任何理性让路,它可以是天堂的福音,也可以是比武器更可怕的工具——试想,如果一种体验,极致快乐的体验,能像信号一样精准发射、强制接收……

“望舒号”调转航向,引擎低吼,扑向那点幽蓝。

随着距离拉近,舷窗外的“桃源-7”逐渐显现出非自然的天体特征,它表面光滑,并非冰层,而是一种介于晶体和有机质之间的物质,流转着梦幻般的虹彩,没有任何地貌,只有一个巨大的、深邃的漩涡状结构,缓慢旋转,凝视久了,仿佛连意识都要被吸进去。

口腔里的蜜桃味已经浓到发腻,甜得发苦,甜得让我想起童年唯一一次吃到真正水蜜桃的那个遥远下午,阳光、蝉鸣、外婆的笑脸,以及之后持续数月的、对那种滋味求而不得的空虚,这“入口”在撬动我的记忆,用我最私密的渴望制作钥匙。

环绕轨道建立,所有仪器对准漩涡中心,高维能量读数飙升到危险阈值,艾琳完成了最后的生物信息调制模型,声音发颤:“船长,理论接触协议就绪,但它需要……一个主导意识作为初始接口,承载第一次感知‘握手’,信息负荷未知,风险……不可预测。”

李哲看着我,眼神里有阻止的意思,我知道为什么是我,我是第一个“尝到”滋味的人,我的神经通路已经被它标记。

“准备建立连接。”我说,声音平静得出奇,恐惧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好奇,我想知道,门的后面,到底是灌溉心灵的甘泉,还是溶解意志的糖衣毒药,我们如此渴望一个奇迹来拯救干涸的世界,以至于不再关心,那递来的水杯,本身是什么材质。

躺在连接椅上,神经接口贴上皮肤,冰凉,我闭上眼睛,口腔内,那股蜜桃味达到了顶点,随即猛地坍缩、转化,不再是味道,而变成一股纯粹的、汹涌的“愉悦”洪流,没有具体形状,却比任何记忆都强烈千万倍,它冲刷过每一个意识角落,照亮所有阴影,抚平所有褶皱,太轻松了,太美好了,美好到让我瞬间理解,为何有人会溺毙于此。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融化在这片金色暖洋中的前一瞬,一点冰冷的刺痛强行楔入——是长期训练形成的、根植于逻辑的警报,这愉悦太完美,太无私,太……没有来由,真正的满足总与先前的匮乏相连,真正的甜美总有一丝酸涩作为底色,但这股洪流没有过去,没有代价,它只是“存在”本身,像一张无限光滑的糖纸,包裹着……

空的。

或者,包裹着“它们”。

一个模糊的、无法用视觉或听觉捕捉的“轮廓”,在这纯粹愉悦的信息流深处浮现,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浩瀚的、非人的“关注”,以及一种更基础的“需求”波纹,它们透过这扇“门”,伸出触角,并非要吞噬,而是在……喂养,用我们称之为“美好体验”的东西,喂养某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状态,我们以为是入口,对它们而言,或许是吮吸的孔道;我们梦想的桃源,也许是它们培育的、一片生长特殊给养的田园。

门,是相对的。

汹涌的愉悦浪潮开始退去,不是消失,而是显露出其作为“载体”的本质,信息的真实图景如冰冷的海水倒灌进来:那些被触发的极致感官体验,是我们自身记忆与欲望的折射,也是被精心调制的“诱饵”;而“入口”另一端隐约透出的“费洛蒙”气息,更像是一种生物性的广谱广播,吸引符合条件的“访客”,完成一次各取所需的交换,或者,单方面的采集。

连接被紧急切断,我剧烈地喘息,冷汗浸湿了制服,口腔里只剩下冰冷的、属于船舱的金属味,幻灭感与悚然同时攥住心脏。

“船长?”李哲和艾琳围上来,面带关切与询问。

我抬起头,看向舷窗外,那颗散发着梦幻虹彩的“桃源-7”依然在缓缓旋转,美丽,神秘,充满许诺,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最深处的饥渴与盲目的希冀。

“汇报委员会,”我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桃源-7’接触已完成,初步判断,目标实体为一个复杂的跨维度生物-信息界面,其产生的感知干扰现象,系针对碳基智慧生命神经认知模式的非主动映射与反馈,目前未观测到直接威胁,亦未证实其具有传闻中的‘资源转化’能力。”

我停顿了很久,久到李哲忍不住想追问。

“建议,”我最终说道,每个字都像在咀嚼冰冷的铁,“暂缓一切主动接触,该实体所呈现的‘诱惑性’,其本质与风险,远超现有评估框架,它可能不是灾难,”我望向他们,也望向屏幕上那片似乎触手可及的、代表无尽可能的幽蓝星域,“但它提醒我们,在深空中,最危险的或许并非狰狞的黑暗,而是那些,恰好精准迎合了我们所有梦想的……光。”

控制舱里,只剩下星河无声奔流,而那扇门,依然在那里,静静旋转,散发着蜜桃般甜美诱人的光晕,等待下一个渴望奇迹的旅人,我们跨越光年,寻找桃源,最终可能只是发现了,自己才是那个被凝视、被解析、被某种宇宙尺度需求所隐约衡量的“对象”,探索止步于此,并非因为门已关闭,而是因为,我们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立在门前的,瑟瑟发抖却又满怀贪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