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台灯的光,是橙黄色的,很旧了,像凝固的蜂蜜,把哥哥半边侧脸和摊开的练习册都裹在里面,空气里有铅笔屑的味道,还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夏虫嗡鸣,我咬着笔头,对着那道解析几何题已经发了十分钟的呆,辅助线画了又擦,纸面快要擦破。
“这里,连这条线。”哥哥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点,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我“哦”了一声,顺着他的指引画下去,思路似乎通畅了一点,笔尖沙沙,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
突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声音炸开的瞬间,我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哥哥,像一块沉默的冰猛地爆裂,碎片尖锐地溅开来,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上,那支可怜的自动铅笔弹跳起来,零件散落,他指着练习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个公式!我跟你讲过三遍了!三遍!你是木头吗?!”
我完全懵了,抬起头,撞进他眼睛里,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倦怠或敷衍,而是烧着一种我完全陌生的、赤红的怒火,还有……还有一丝来不及藏起的、近乎痛苦的挫败,他的胸膛起伏着,方才那个温和的指导者荡然无存,好像被什么凶猛的、焦灼的东西附了体。
时间有几秒钟的真空,我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和窗外遥远的、不合时宜的汽车喇叭声,委屈先于恐惧涌上来,滚烫地堵在喉咙口,我不会,我就是不会啊,我不是故意的……眼泪迅速蓄满眼眶,视野里他暴怒的脸变得模糊扭曲。
预期中更猛烈的风暴没有来临,那团怒火在他眼中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像风中的残烛,倏地灭了,他猛地别过头,不再看我,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抬起手,用力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从额头捋到下巴,动作粗鲁得像要擦掉一层皮。
“……对不起。”声音哑得厉害,干瘪,落在寂静里,几乎听不见。
他没再看我,也没收拾桌上散落的笔零件,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没有摔门,甚至比平时更轻,但那“咔哒”一声,却比任何巨响都更沉重地敲在我心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道未解的题,那摊乱糟糟的笔骸,还有那盏依旧橙黄、却仿佛冷了许多的台灯,愤怒消失了,委屈还在,但又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不安覆盖,哥哥怎么了?
那个夜晚像一个生硬的休止符,卡在了我们之间,之后,他不再辅导我作业,妈妈试探着提过两次,他都用“忙”、“有安排”淡淡挡了回去,我们依旧在饭桌上见面,他偶尔问一句“学习还行么”,我答“还行”,对话便滑向沉默的深潭,家里似乎一切如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暴怒的裂痕,并没有因为一句“对不起”就自动弥合,它成了房间里隐形的大象,我们小心地绕着走。
转机来得悄无声息,几个月后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自己房间看书,他敲门进来,放下一个崭新的、包装都没拆的绘图板和一盒进口铅笔,是我前几天对着购物网站随口念叨过想要的专业工具。“给你。”他就说了两个字,放下东西,在门口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又带上门离开了。
我抚摸着光滑的包装膜,忽然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事,想起小学时我被同学欺负,他一声不吭冲出去跟人打架,回来时嘴角瘀青,却得意地向我炫耀“哥帮你报仇了”;想起他高考前那段日子,整夜整夜地亮着台灯,背影瘦削而固执;想起父母偶尔的叹息,聊起他放弃了外地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
记忆的碎片,和那个暴怒的夜晚,和眼前这份沉默的礼物,慢慢地、艰难地拼凑在一起,我好像第一次,试着跳出“妹妹”的身份,去看“哥哥”这个人,去看他或许正承受着我无法想象的压力——工作的、家庭的、未来的;去看他有限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我的“愚钝”中被磨损;去看他那瞬间的爆发,可能不只是对我,更是对那个无力解决所有问题、无法达到完美预期的、焦头烂额的自己。
他的怒火,也许并非针对那道题目,而是针对生活本身那道更宏大、更无解的难题,而辅导我作业这个场景,不幸成了他情绪堤坝上一个最薄弱的缺口,那句“对不起”,和他后来所有的沉默与笨拙的补偿,是他修复裂痕的全部努力。
我拿起那盒铅笔,很沉,那一刻,我恍惚觉得,我真正开始理解“家人”这个词的重量,它不仅仅意味着共享欢乐与温情,更意味着你要被迫直视彼此的疲惫、崩溃与无能为力,要接纳那些并不美好的、甚至有些狰狞的瞬间,并在那片狼藉中,辨认出底下未曾改变的爱与责任,就像那盏旧台灯,光线或许昏黄、闪烁,但它始终亮在那里,试图照亮你面前的一小片书页,哪怕它自己,可能已经线路老化,积满灰尘。
哥哥再也没有那样失控过,我们依然很少深入交谈,但我知道,有些理解,发生在语言之外,那个夜晚,他砸碎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哥哥”的虚像,却让我看见了那个真实的、会疲惫、会焦虑、却在努力扛起一切的普通人,这道青春的附加题,我终于读懂了题目背后,那沉默的、复杂无比的已知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