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雕花铁门之后—寻找樱花福利院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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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城市边缘那条总泛着潮湿气味的老街,拐进第三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处,有一扇几乎被爬山虎完全吞没的锈蚀铁门,门楣上,曾经华丽的欧式雕花模糊难辨,只有左下角一块深绿色的门牌,还依稀残留着“樱……福利院”几个斑驳的漆字,风穿过巷子,带动生锈的合页发出悠长而嘶哑的“吱呀——”声,像是岁月本身在叹息,这,就是许多人或揣测、或寻觅、或在茶余饭后低声提起的,“樱花福利院”那个传说中的入口。

它没有气派的招牌,没有光鲜的指引,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通到门前,它的“入口”,与其说是一个物理的空间坐标,不如说是一道横亘在繁华都市边缘的、沉默的界线,门外,是轰鸣不息的城市化进程,是日新月异的电商广告牌,是行色匆匆、为生计奔忙的现代节奏;门内,时间仿佛被那高耸的砖墙与层层叠叠的绿荫过滤了,流速变得缓慢、粘稠,沉淀下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与心跳。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如果你有勇气,且有正当理由被允许进入),景象会瞬间置换,首先淹没感官的,是旧建筑特有的、混合了木头陈香、消毒水微涩以及阳光晒透棉织物味道的复杂气息,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破败或凄清,院子中央,一棵真正的、有些年岁的樱花树静静立着,并非日本那种绚烂的染井吉野,而是本地常见的、开单瓣粉白小花的山樱,四月已过,花期早谢,浓密的绿荫在地上投下清凉的阴影,树下的石凳磨得光滑,几个白发苍苍的身影,或静静地坐着,或由护工搀扶着极慢地挪步,他们的眼神,多数是平静而涣散的,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翻阅一本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厚重无比的人生相册。

这里的“福利院”性质,并非针对儿童,而是一所主要收容无依无靠、身患慢性疾病或失能失智老人的社会机构,偶尔,也会有少数因特殊情况无法归家的成年残疾人士在此长期居住,它更像一个被社会急速列车暂时遗忘的、宁静的避风港,或者说,一个生命进入漫长秋季与冬季的驿站,喧嚣与它无关,潮流与它无关,甚至外界激烈的竞争与焦虑,也被那堵厚实的墙和那扇铁门,温柔而坚决地挡在了外面。

沿着有些脱漆的走廊慢慢走,两边的房间门大多敞开着,有的房间里,老人对着小小的电视机打盹,屏幕的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有的房间里,两个老友(如果他们还保有清晰的记忆和交友能力)在用方言缓慢地交谈,内容重复,但彼此需要那份声响的陪伴;护理站里,年轻的护工们脚步轻快,她们的脸上有疲惫,但给老人喂饭、擦洗、翻身时,动作却出奇地轻柔与耐心,空气里飘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老戏曲,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却奇异地贴合此间的氛围。

你很快会发现,构成“入口”的,并非仅仅是那扇物理的铁门,每一道望向窗外的茫然目光,都是一扇通往过往记忆深渊的“入口”;每一声含糊不清的呼唤(可能是某个早已逝去的亲人的名字),都是一扇通往情感执念的“入口”;甚至护工们日复一日的、近乎仪式般的照料工作,也是一扇通往人类最原始互助本能与职业道德坚守的“入口”,这些“入口”,隐秘、幽深,没有路标,外人难以真正踏入。

而外界对于“樱花福利院”的种种好奇、传闻乃至那些不怀好意的“福利院”联想,在踏入这个真实空间后,会立刻显得轻浮而可笑,这里没有猎奇的剧情,只有生命最本质、最赤裸的状态:脆弱、依赖、缓慢的衰退,以及在衰退中依然顽强闪烁的、细微的尊严火光,那些被简化为“yy入口”的轻佻想象,在这里被还原成具体的一粥一饭、一次艰难的呼吸、一个等待被握住的、枯瘦的手。

黄昏时分,夕阳会给这栋老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樱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会有家属提着水果或炖汤匆匆赶来,他们的脸上写着愧疚、疲惫,也有一丝看到亲人安好后的短暂放松,铁门再次被推开、关上,发出熟悉的声响,接走一位可以短期回家的老人,或是送走一位前来探访的子女,这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却也连接着无法割舍的亲情与责任。

离开时,再次经过那棵樱花树,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突然抬起颤巍巍的手,指着树冠,用漏风的牙齿含糊地对身旁的护工说:“看……明年……花……” 护工微笑着,用力点头,为她掖了掖膝上的薄毯。

原来,真正的“入口”,或许就在这里——在对下一个花季微小而执着的期盼里,这期盼如此轻盈,却足以穿透福利院厚重的围墙、锈蚀的铁门,以及生命加诸于身的重重枷锁,它提醒每一个偶然到访或心生探寻的人:在生命的任何阶段,任何境遇,哪怕是在最被遗忘的角落,对美好的向往,对连接的渴望,从未停止寻找它的出口,而这,或许才是“樱花福利院”这个存在,最深沉、最动人的“入口”意义,它不是一个等待被闯入的秘境,而是一面镜子,照见生命的终点形态,也映出我们所有人终将面对的、关于脆弱、尊严与爱的终极命题,寻找它的入口,实则是在叩问我们自己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