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导航反复的“重新规划路线”提示音中,终于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旧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透道旁疏朗的梧桐枝叶,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晃动的、不规则的光斑,空气里有一种旧城区特有的、混杂着尘灰、潮湿墙角青苔与隐约饭菜香气的味道,我要找的地方,就在这条街的深处,一个被本地人简称为“樱花福利院YY路口”的地方。
“YY路口”,听起来像某个网络游戏的坐标,或是一段摩斯密码的开头,它正式的名字或许早已湮没在城市日益刷新的地图里,只留下这样一个充满邻里间心照不宣的简称为标记,而“樱花福利院”,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则遥远而泛黄的童话——在这样一条现实感扑面而来的老街上,樱花,该是何等格格不入又引人遐想的存在。
路口比想象中更不起眼,没有红绿灯,没有显眼的标识,只是一个丁字形的交汇处,一侧是斑驳的、爬着枯萎藤蔓的旧围墙,墙上用褪色的红漆写着某些早已过时的标语残迹;另一侧是几间低矮的临街商铺,一家五金店的卷闸门半拉着,里面黝黑,传出收音机模糊的戏曲声;一家理发店的旋转灯箱静止不动,蒙着厚厚的灰,街角,一棵巨大的、看得出年岁的樟树,沉默地撑开浓荫,荫蔽着树下几个围坐闲聊的老人,以及他们脚边蜷缩打盹的杂色土狗。
福利院就在樟树斜对面,铁门是老式的,漆成墨绿色,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胚,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迹工整却已暗淡:“樱花社会福利院”,铁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一个不算宽敞的院子,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净,角落晾晒着几床素色的被褥,在阳光下显得蓬松,一栋三层的旧楼立在院中,阳台栏杆是那种老式的镂空水泥花格,阳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盆常见的绿植,仙人掌、吊兰,还有一盆开得正盛的、与“樱花”之名毫不相干的猩红色三角梅。
没有樱花,至少此刻,目之所及,没有任何与樱花相关的景象,这名字的由来,成了一个谜,是多年前建院时,门口真有一排绚烂的樱树,后来因为拓路或别的什么原因砍伐了?还是创办者心中一个美好的愿景,希望院里的老人和孩子,生命能如樱花般,即便短暂,也曾灿烂地绽放过?又或者,仅仅是一个随意取下的、听起来悦耳的名字,如同许多地方都有的“牡丹新村”、“枫丹白露”一样,与实质并无关联?
我在路口站了许久,时光在这里,仿佛被那棵大樟树的浓荫拖住了脚步,流淌得异常缓慢,偶尔有电动车“嗖”地驶过,骑车人目不斜视;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慢悠悠走过,与树下老人用方言熟稔地打着招呼;有放学归来的孩童,追逐笑闹着穿过路口,瞬间又消失在另一条巷弄里,福利院的铁门始终虚掩,偶尔有穿着浅蓝色护工服的身影进出,动作轻柔,不惊扰这一方午后的宁静,没有凄风苦雨,也没有刻意的温情渲染,这里呈现的,是一种被岁月打磨后的、质朴而坚韧的日常。
这寻常本身,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我想象着院门之内的人生,那些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目光或许已看向遥远过去的老人;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来到这里,在护工照料下学习、游戏、长大的孩童,他们的悲欢,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期冀与失落,都被这堵不起眼的围墙小心地收纳起来,与外面车水马龙、日新月异的世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这个“YY路口”,对于外面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需要拐弯的地标;对于里面的人来说,却是他们整个世界与外部那个庞大社会连接、交换空气的唯一节点。
“YY”,会不会是“依依”的谐音?依依杨柳,依依惜别,又或者,是“恙恙”的缩写,寄托着身体康健、安然无恙的朴素愿望?再或者,它什么深意都没有,只是最初命名时,某个工作人员随手写下的两个字母,因为顺口,便被流传了下来,地名和人一样,有时候承载了太多想象与追问,而其本身,或许只是一段平凡岁月自然沉淀出的、最简洁的注脚。
夕阳开始西沉,将老街、樟树、福利院的旧楼,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金边,树下闲聊的老人陆续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起身回家,五金店彻底拉下了卷闸门,理发店的灯依然没亮,福利院里飘出了淡淡的饭菜香,是那种大锅炖煮的、令人安心的家常味道,一位护工轻轻推开了铁门,朝路口张望了一下,又退了回去,门依旧虚掩着。
我最终没有走进那扇门,我觉得,有些宁静,不应被好奇的探访所打破;有些人生,只需知道他们在一个被妥帖安置的角落,安然地存在着,便已足够,这个路口,连同它所指代的“樱花福利院”,就像城市肌体上一个已然愈合、只留下淡淡痕迹的旧针脚,它不辉煌,不醒目,甚至有些被遗忘,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承载着一部分生命的重量,参与着一部分时光的叙事。
当我驱车离开,后视镜里,那个路口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迷宫般的街巷轮廓中,导航早已恢复了清晰明确的指示,但我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褶皱里,有一个被简称为“YY”的路口,路口有一扇墨绿色的旧铁门,门里有一个名叫“樱花”却没有樱花的地方,那里,时间很慢,阳光很暖,生老病死的自然韵律,在褪色的围墙内,以一种静默而尊严的方式,日复一日地循环。
也许明年春天,我应该再来一次,或许,在福利院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或者就在那旧围墙的根部长着,真的会有一株瘦小的樱树,在某个无人注目的清晨,悄然绽开几簇浅粉的花朵,那时,这个名字,才完成了它最后,也是最温柔的印证,而那个被许多人匆匆路过的“YY路口”,也会因为这短暂的绚烂,在某个人的记忆里,成为一幅永不褪色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