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光的战场,我们互为战争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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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地铁上一个寻常的傍晚,拥挤的车厢里,空气混浊,我疲惫地靠着栏杆,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我看到了斜对面的她——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T恤,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她的坐姿很放松,双腿自然地打开着一个舒适的角度。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我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长久地、毫不掩饰地落在那个女孩双腿之间的区域,那不是一个偶然的瞥视,而是一种缓慢的、评估性的、带着某种咀嚼意味的凝视,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原本放松的腿迅速并拢,调整成了一个更“规整”、更“安全”的姿势,那个男人的目光这才懒洋洋地移开,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检阅。

这个短暂到只有十几秒的场景,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我的意识里,那句古老的、充满压迫性的指令——“女生打开双脚让我诵”——它所指向的,从来不仅仅是字面上的动作要求,而是一整套关于权力、观看与规训的残酷隐喻,它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单方面地将女性置于“被观看”、“被诵读”(即被评判、被定义)的客体位置,而那个地铁上的男人,他执行的正是一种无声的、日常化的“诵”,用目光完成了一次微型暴力。

我们的生活,早已浸泡在无所不在的“凝视”之中,这种凝视,多数时候是男性的、主导性的,它将女性身体切割成可供分析和消费的局部,从广告牌上被无限放大、充满性暗示的身体部位,到社交媒体下对女性照片身材比例苛刻的点评,再到职场中隐晦的打量与品评——“你今天的裙子很适合你”背后可能藏着的潜台词,女性的身体自主权,首先便从如何放置自己的肢体开始被侵犯。“坐要有坐相”,“腿并拢才好看”,“穿短裤要注意姿势”……这些我们从小听到大的“规训”,其内核正是要求女性时刻管理自己的身体,以符合某种潜在的、他者的观看期待,防止自己成为那个“被不当诵读”的文本。

那个地铁上的女孩,在感知到凝视的瞬间,自动调整了姿势,这不是矫情,而是一种深刻内化的生存防御机制,她在用身体的收缩,来换取公共空间里那份脆弱的“安全”与“得体”,这种自我规训的悲剧在于,施加压迫的,最终内化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她可能根本不会意识到,她在替那个目光的主人,完成对自己的管束。

故事的走向,并不总是单向的压迫与顺从,凝视的战场,正在发生复杂而深刻的转移,越来越多女性开始有意识地夺回对自己身体的“释义权”,她们开始“打开双脚”,以一种稳固、自信、占据空间的姿态,这不再是某种迎合的邀请,而是一种宣言:我的身体以它本来的、舒适的姿态存在于此,它不属于你的目光,它的意义由我书写。

我们看到,健身女孩晒出自己强壮有力的双腿,配文是“承载我奔跑的力量”;我们看到,产后妈妈分享自己不再平坦的腹部,称之为“生命的勋章”;我们看到,女演员在红毯上拒绝刻意遮掩,坦然面对所有镜头,她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诵读”自己的身体——诵读其力量、其经历、其自在,她们将曾被物化的部位,重新连接回一个完整、自主的人。

这当然会引发激烈的反弹,那些习惯了“诵读权”的人,会将这些姿态污名化为“不雅”、“博眼球”、“伤风败俗”,因为当女性不再甘于做被动的文本,而试图成为作者时,原有的权力结构必然感到恐慌,这种对抗,本身就是战争的一部分。

但更深层的和平,或许始于一种全新的“观看伦理”,作为男性,或作为任何处于观看位置的人,我们需要进行的是一场深刻的自我审视,我们的目光是带着尊重,还是带着占有?是看见一个完整的人,还是扫描一件物品?我们能否学会一种“非掠夺性”的观看——就像欣赏一幅画,重点在于感受其整体表达,而非仅仅评估其局部构成是否符合私欲。

我们需要的不是让所有人都闭上眼,而是让所有的“观看”都能建立在平等与尊重的基础之上,女性的“打开”与“并拢”,应当只与她的自我感受和意愿相关,而与外界的目光审判无关,她可以今天穿着长裙优雅端庄,明天穿着热裤自信张扬,她的身体是她体验世界的工具,是她精神的居所,唯独不是一份等待被陌生人“诵读”的公开试卷。

当地铁再次到站,人群流动,那个女孩下了车,步伐轻快,那个男人也消失在另一节车厢,而我留在原地,思考着这个目光交织的世界,真正的解放,是让“女生打开双脚”这个动作,从此失去任何被特殊“诵读”的必要,它只是一个姿势,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树木扎根于土地一样正当,那时,我们才能在目光的交汇中,真正看见彼此,而非一场无声的战争,那时,互为风景,才可能取代互为猎场,这或许是一条漫长的路,但每一个重新审视自己目光的瞬间,每一个勇敢为自己身体正名的举动,都是在为那条路铺下一块坚实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