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很普通,浅米色的漆,铝制的门框,与医院走廊里其他几十扇门毫无二致,门上挂着一个亚克力牌子,蓝底白字:“男科诊室·三”,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微微濡湿的挂号单,感觉它重若千钧,门后等待我的,将是一次对我身体最私密疆域的、标准化的勘探与评估,这不仅仅是一次检查,更是一场被现代医学脚本严格规范的、亲密”的奇特演绎。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它试图覆盖一切生物固有的气息,营造一种绝对的、无菌的“公共性”,而我知道,几分钟后,在那扇门后,我身体最“私有”的部分,将被纳入这公共医疗体系的审视之下,这种公私疆域的骤然切换,在心理上制造出一种近乎失重的眩晕,候诊时,我偷眼打量周围同样沉默的男人们,我们彼此回避着视线,像一群心照不宣的、即将交出某种秘密契约的同盟,又像是各自怀揣赃物、等待安检的孤独旅客,墙上的健康科普海报,用最冷静的图示分解着前列腺、精囊、尿道海绵体,那些平日里被文化与羞耻心层层包裹的器官,在这里被还原为纯粹的生理构造,等待着技术性的检阅。
叫到我的号码,推门,进入,诊室同样普通,甚至有些狭小,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张检查床,一个洗手池,以及一位穿着白大褂、眼神平静无波的医生,他的平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瞬间接管了场域,所有的局促、不安,在这专业性的平静面前,显得如同不合时宜的喧哗。“躺上去,裤子褪到膝盖。”指令简洁、清晰、不容置疑,它剥离了所有情境性的修饰,将接下来的动作简化为一个纯粹的医疗步骤,我照做了,冰冷的空气接触皮肤,激起一阵战栗,那不仅仅是生理的冷,更是一种文化心理上的“暴露”——在非欲望的、审视的目光下,将自己全然打开。
医生的手指戴上橡胶手套,发出轻微的“啪”声,这个声音像是一个仪式的开始,他的触碰随之而来,专业,快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力度,他在检查,像工程师检测一个精密部件,像地质学家勘探一处岩层,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受到一种极致的分裂:我的精神悬浮于天花板一角,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疏离感,观察着下方检查床上那具被操作的躯体;而那具躯体,正承受着最直接、最物理的接触,这里没有“亲密关系”中常伴的欲望、情感或温存,有的只是一种被高度提纯的、功能性的接触,医学用它强大的规范性,重新定义了“触摸”的内涵——它无关个人,只关病理。
我忽然意识到,这次检查,本质上是在用公共的、科学的尺规,来丈量一件最私人的事物,它试图将那些难以言说的感受、模糊的焦虑、文化赋予的羞耻,统统翻译为可量化的指标:大小、硬度、结节、指标数值,这种“翻译”过程本身就充满张力,我的全部不安,在他那里可能只是一个需要排除的“阴性体征”;我难以启齿的隐秘担忧,在他眼中或许对应着教科书上某一段落描述的典型或非典型症状,他用专业语言在我身体上阅读,而我,在用全部的生命体验去承受这次阅读。
检查很快结束了,我起身,整理衣物,动作有些仓皇,医生已经回到电脑前,开始键入记录。“没什么大问题,”他盯着屏幕,语气依旧平稳,“有些轻微炎症,开点药,注意生活习惯。”他递过来处方单和一张打印的注意事项,纸张温热,刚从打印机出来,那一刻,触碰从手指的物理接触,转化为纸张的交接,我的“秘密”以加密的医学代码和药品清单的形式,被交还给我。
走出诊室,重新掩上那扇米色的门,走廊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手里的处方单轻飘飘的,与来时挂号单的沉重截然不同,不适感在迅速退潮,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浮上来,我刚刚经历了一场现代人特有的“通过仪式”,在那扇门后,在医学规范划定的短暂时空里,我被迫将自我的一部分客体化,交由一个系统去评判与处置,这过程剥离了羞耻,也抽离了亲密原本丰富的意涵,将它压缩为一个技术动作,它高效,必要,甚至充满关怀(医生全程的专业与冷静本身就是一种尊重),但它也不可避免地带着一种非人格化的冷光。
这次“难忘”的检查,之所以难忘,或许并非因为检查本身,而是因为它像一束强光,猛然照亮了我们身体与心灵、私密与公共、自我与他者之间那些常被忽略的模糊地带,我们依赖这套精密的医学系统守护健康,也在不知不觉中,让渡了部分关于身体体验的解释权与接触权,回望那扇已关上的门,我明白,我从一个被审视的客体,重新变回一个完整的主体,但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份关于“亲密”的认知地图上,被医学的尺规,留下了一道清晰而冷静的、永不磨灭的坐标线,它提醒我,身体的疆域,有时在最彻底的开放与检视中,才得以确认其完整的存在,而尊严,或许正是在这种将脆弱坦然交付给规范的过程里,才淬炼出它沉默而坚韧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