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我们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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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接到他们的邀请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五个男生,都是同校不同班的,在食堂拐角拦住我:“周末去个地方,保证你没去过。”他们脸上没有恶意,反倒有种孩子献宝般的期待,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安全手册上的每一条都在尖叫“危险”,但青春期特有的、对“未知”的蠢蠢欲动,最终占了上风,我说,好。

目的地是城市边缘一片废弃的货运铁路支线,地图上只是一段淡灰色的虚线,我们挤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颠簸了近一个小时,越走,楼宇越矮,人烟越稀,直到水泥路变成黄土路,车厢里起初满是男生们互相打趣的笑骂,随着景色越发荒凉,他们也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低声哼歌,是Beyond的《海阔天空》,调子起得不高,却意外地贴合窗外向后飞驰的、无人修剪的野草。

“到了。”领头的阿杰拉开车门。

眼前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图景,生锈的铁轨向远方延伸,枕木间长满高及膝盖的杂草,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一座早已褪去颜色的水塔孤零零地站着,红砖剥落,更远处,是废弃的月台和几节像是被世界抛弃的旧车厢,铁皮外壳被雨水和涂鸦弄得斑驳陆离,风毫无阻挡地穿过这片空旷,带来远处河滩湿润的气息,还有压倒性的寂静——一种与城市轰鸣截然不同的、有质感的安静。

“怎么样?”阿杰有点得意,又有点紧张地看着我,“我们去年骑车瞎逛找到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带我来,不是为了炫耀一个“秘密基地”,而是急切地想要分享一片被他们珍藏起来的、尚未被成人世界规训和定义的“空白”,他们不是试卷上的排名,不是父母口中“该有出息”的模板,也不是球场上必须争胜的队员,他们只是几个发现了一片“新大陆”、急于向唯一信赖的“外界”展示的少年。

我们爬上那节旧车厢,里面没有座椅,只有积尘和几缕从破窗透进的阳光,他们变魔术似的从背包里掏出零食、饮料,甚至还有一把破吉他,小凯磕磕绊绊地弹着和弦,其他人跟着瞎唱,荒腔走板,却无比快活,我们聊天的内容天马行空,从物理老师奇怪的口音,到外星生命存在的可能性,再到对十年后自己模糊的想象,没有试探,没有表演,只有毫无负担的倾诉,一个平日寡言的男生,说起他想当野生动物摄影师,眼睛里有光;最闹腾的那个,却坦言最怕一个人在家时的安静,在这片“无人之地”,他们放下了少年们笨拙的武装,露出了内里柔软的、甚至有些惶惑的真实。

而我也放下了最初的戒备和旁观心态,我不是作为一个“被带入此地的女生”,而是作为一个平等的、共享此刻的“同伴”,我们一起在生锈的铁轨上比赛谁走得更稳,对着空旷的田野大喊大叫听回声,研究水塔砖缝里倔强生长的小草,夕阳西下时,整片废墟被染成蜂蜜般的金黄,我们并排坐在月台边缘,晃着腿,看巨大的日轮缓缓沉入远方的树林背后,谁也没有说话,那一刻的安宁与丰盈,胜过千言万语。

归途上,大家都很疲惫,但车厢里洋溢着一种暖洋洋的满足,我们并没有因此成为亲密无间的挚友,之后在学校遇见,可能也只是点头一笑,但那个下午,像一枚被时光琥珀封存的印章,盖在了我们各自青春的扉页上。

多年后我才逐渐懂得,那群男生带我去的地方,与其说是一片地理上的“无人区”,不如说是一处心理上的“飞地”,在青春期,当社会开始将越来越多的标签和期待加诸其身——作为儿子,作为学生,作为未来的“男人”——他们本能地需要开辟一个暂时的“空”间,那里没有评判,没有角色扮演,可以容许他们暂时“消失”在既定的轨道之外,只是存在,只是呼吸,只是与同龄人分享一段不被定义的时光,而他们选择邀请一个女生同行,或许正是一种无意识的信任,一种想要与另一个世界建立真诚连接的尝试,渴望被另一个视角看见并理解他们珍藏的这片“荒野”。

那片荒废的铁路支线,或许早已被推平,盖起了楼盘或厂房,但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它让我相信,在每个看似粗粝的少年时代深处,都可能藏着一片柔软的“无人之地”,那里生长着无关风月的友谊,安放着尚未被现实打磨的梦想,回荡着最真诚的歌声,它不是冒险,也不是浪漫,而是一群半大孩子,在踏入复杂成人世界的前夜,小心翼翼又无比郑重地,共同构筑的一个短暂的、纯粹的“乌托邦”,那是只属于那个年纪的、笨拙而真诚的礼物。

我们都从那里出发,走向了各自密密麻麻的人生,但每当在成人世界里感到疲惫与拥挤时,我总会想起那片空旷,想起那列开往夕阳的旧车厢,和那群把秘密基地分享给我的少年,那里无人,却曾盛满了一个夏天最透明的喧嚣与最完整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