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在褪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块光斑,我站在“伦埋琪琪电影院”那熟悉又陌生的门厅里,空气中有种经年尘土与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像是时间本身发酵后的气息,售票窗口的木框边缘已被磨得圆润光亮,漆皮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那小小的窗口,曾经是我整个童年梦想的入口,是它放映的最后一天。
我仍能清晰记起第一次被父亲的大手牵着,踏进这里的场景,那是一个夏夜,闷热的风里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影院门口的海报栏上,贴着褪了色的港产武侠片海报,侠客的剑锋仿佛要破纸而出,父亲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从那个小小的窗口换回两张薄薄的、印着座位号的纸片,检票的阿姨总是笑眯眯的,会用一把磨得发亮的银色小剪刀,在票根上“咔哒”剪出一个月牙形的缺口,那一声清脆的“咔哒”,是魔法开始的序章。
穿过那道厚重的、裹着暗红色人造革的隔音门,便是另一个世界,骤然降临的黑暗与清凉,瞬间吞没了身后的暑气与街市的嘈杂,几百个深红色的绒布座椅,像沉默的观众,静候着光的降临,空气里永远浮动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绒布椅套淡淡的霉味、瓜子与话梅的甜腻、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集体期待与屏息的“人味儿”,天花板很高,在影片开始前,总有一束光柱从后墙高处的小窗里射出来,无数尘埃在那道光河里缓缓舞蹈,那是我最早关于“静谧”与“神圣”的启蒙。
而这一切的核心,是前方那块巨大的、微微泛着珍珠般光泽的银幕,当灯光彻底熄灭,一束更强的光从身后放映室的窗口打出,穿透黑暗,落在银幕上,先是机械运转的“哒哒”声,然后乐声响起,流动的光影开始讲述悲欢离合,我坐在父亲的身边,双脚还够不着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英雄在刀光剑影中飞檐走壁,侠女在月下竹林中衣袂飘飘,滑稽的人物做出夸张的表情,逗得全场哄堂大笑,父亲会在紧张时刻轻轻握住我的手,会在幽默处传来低低的笑声,他的侧脸在屏幕变换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那时我不懂剧情,却懂得了什么是“在一起”的温暖,电影散场,灯光大亮,人们揉着眼睛,带着残留的梦境神情,走向现实的大门,那种从集体幻觉中缓缓苏醒的恍惚感,至今难忘。
后来,我成了这里的常客,我知道了放映室在二楼,那里住着一位姓吴的老放映员,有一次电影中途胶片意外断裂,银幕上一片空白,喧哗声中,只见吴师傅那个小小的窗口人影晃动,很快,光束重新接上,画面继续,那短暂的“事故”,反而让我窥见了魔法背后的真实齿轮,我开始留意影院本身的细节:墙角偶尔剥落的墙皮,座椅扶手上不知哪个淘气鬼刻下的名字,还有厕所门口那盏永远接触不良、明明灭灭的声控灯,它不再只是一个完美的梦境容器,而成了一个有皱纹、有呼吸、会生病的“老伙计”。
时代的风终究吹到了这个角落,街对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商业体拔地而起,里面有多厅的豪华影城,座椅能按摩,屏幕亮如镜,爆米花的奶油香盖过了一切,来“伦埋琪琪”的人越来越少了,从座无虚席到稀稀落落,最后常常一场电影只有寥寥数人,像是专场的凭吊,它像一个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老人,固执地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吴师傅的头发全白了,脚步也变得迟缓,但他仍然会在每场电影开始前,仔细擦拭那台老旧的胶片放映机,仿佛在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今天这最后一场,放映的是一部老掉牙的胶片电影《城南旧事》,观众居然坐满了一半,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像我这样专程回来告别的,当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胶片特有的、细微的颗粒感和偶尔划过的光斑,让银幕上的影像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边,这不是高清的锐利,而是一种柔软的、有质感的时光涂层,吴师傅亲自放映,中途,我悄悄离席,走上二楼,放映室的门虚掩着,机器运转的“哒哒”声规律而坚定,我推门进去,看见吴师傅佝偻的背影,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转动的胶片轮,银幕的光反射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吴伯。”我轻声唤他。 他转过头,见是我,笑了笑,眼角皱纹深如沟壑。“来看最后一眼?” “嗯,也来看看您。” 他叹了口气,目光又回到机器上。“这东西,跟了我一辈子,它不只是机器,它‘吃’进去的是胶片,‘吐’出来的是……是整整两代人的欢喜愁苦啊。”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冰凉的金属机身,“现在没人要它了,也没人要这些老胶片了,数字的,多方便,不会断,不会烧,可这胶片的味道,数字的没有。” “什么味道?”我问。 他想了想,说:“人味,还有,时间走过的味道。”
电影散场了,人们静静地离开,没有往常的喧哗,我留到了最后,吴师傅从放映室下来,关掉了总闸,一瞬间,整个影院沉入彻底的、纯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幽光,微弱地标示着方向,我们都没有说话,站在空旷的观众席中央,任由这庞大的寂静将我们包裹,那些曾在这里响起过的笑声、惊呼、啜泣,那些在黑暗中交换的眼神、悄悄牵起的手、随情节起伏的集体叹息,此刻仿佛都从墙壁里、从座椅中渗透出来,充盈在虚空里。
我最终走出影院大门,吴师傅在后面缓缓拉下了锈迹斑斑的卷闸门,那“哗啦”一声,沉重得像一个时代的句点,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对面商场的巨幅LED屏幕正流光溢彩地播放着最新大片的预告,我回头再看一眼“伦埋琪琪电影院”的招牌,字体的霓虹灯管早已残缺,在暮色里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
我知道,明天,或许这里会变成一家网红咖啡馆,或是一个健身房,柔软的绒布椅、哒哒响的胶片机、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将消失不见,但有些东西,是卷闸门关不住的,是推土机碾不碎的,它们被留在那一束束穿过黑暗的光里,留在无数个如同我一般的记忆里,成了胶片的余温,恒久地,温暖着后来所有清晰却冰冷的日子,那不仅仅是一座电影院的消逝,那是一整套感知世界、联结彼此的生活方式,在时代转型中,被悄悄珍藏起来的、略带伤感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