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美女的奶奶,一场被遗忘的凝视与消逝的审美代沟

lnradio.com 3 0

在人来人往的市民广场一角,长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开衫,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膝头,目光却稳稳地投向不远处——那里,几个穿着时髦短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正举着手机,在绚烂的秋日银杏树下,笑语嫣然地拍摄短视频,奶奶看得很专注,嘴角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悠远的弧度,偶尔有路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或许会心一笑,或许暗自嘀咕:“这老太太,也喜欢看美女呢。”

这寻常一幕,若只停留在“看美女”的表面,便轻易滑入了猎奇或浅薄的窠臼,但若我们将目光反向凝视,凝视这位“看”的奶奶本身,凝视她目光中沉淀的时光之重,便会发现,这平静的注视里,交织着半个多世纪的审美变迁、女性命运的喟叹,以及一道正在急速扩大的、沉默的代际沟壑。

奶奶在看什么?她看到的,首先是一种陌生的“自由”,那短裙下毫无顾忌摆动双腿的轻盈,那面对镜头时坦然甚至张扬的笑容,那为“悦己”或“悦众”而精心修饰的每一处细节,都与她记忆深处的“美”大相径庭,她的青春,或许藏在樟木箱底:一件只在重要场合才舍得穿的的确良衬衫,领子要熨得笔挺;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扎着朴素的橡皮筋;照相馆里正襟危坐的黑白照片,笑容是抿着嘴的,神情里带着时代赋予的矜持与紧绷。“美女”在那个年代,是一个包裹着道德评价与集体审美的词汇,美要大方、端庄、勤劳、朴实,美的展示是有限度的,且常常与“对象”的目光紧密相连——为悦己者容,而如今,眼前这些女孩的美,是喷射状的、多元的、自我赋权的,美可以是为了流量,为了圈层认同,或者仅仅是为了那一刻的快乐,奶奶的目光里,或许有不解,但更多是一种隔岸观火的、遥远的欣赏,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却热闹非凡的戏码。

更深一层,奶奶的凝视,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对照”与“回溯”,那些光洁的额头、灵动的眼神、饱满的脸颊,是否让她恍惚看到了七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她也曾拥有紧致的肌肤和明亮的眸子,在田埂上、在工厂里、在灶台边,汗水也曾折射过青春的光泽,只是那种美,被更宏大的叙事、更沉重的生计所覆盖,来不及细细端详,便匆匆融入了为家庭、为子女奔波的漫长岁月,她的美,可能从未被如此密集的、公共的镜头所聚焦,也鲜少有机会只为“自己”而盛放,她通过观看这些年轻的、张扬的生命,是否在默默完成一次对自己逝去青春的无声祭奠与迟来的确认?那目光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时光流逝后的澄明与淡淡的惘然。

这道凝视,也凸显了一种审美权力的无声转移,在过去,长辈,尤其是家族中的女性长辈,往往是审美标准的制定者与评判者,她们会品评姑娘家的仪态、女红、厨艺,这些是“内在美”与“实用美”的外化,而如今,评判标准早已移交给了网络、潮流、商业与同辈,奶奶的审美观念,可能还停留在“女孩子胖一点有福气”、“双眼皮大眼睛才周正”的范畴,而眼前的女孩们,追求的是直角肩、A4腰、冷白皮,或是某种特立独古的风格,奶奶的注视,不再具备评判的权威,反而成了一种略显落伍的“他者”的观察,她成了一个审美领域的“边缘人”,静静地观望着一个她已无法理解、也无法参与的关于“美”的盛大游戏,这种从中心到边缘的位移,安静地发生在这日常的凝视中。

我们是否曾想过,转过身去,看看那位凝视着的奶奶?她的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也许别着一枚简单的发卡;她的面容虽然布满皱纹,但轮廓依然清秀;她的双手或许关节粗大,那是劳作的印记,却也稳重有力,她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美学史,她的美,是经风霜后沉静的湖泊,是岁月包浆后温润的玉石,是一种将生命力量内化后的从容姿态,可惜,在这个崇尚“少女感”、“冻龄”的时代,这种历经时光淬炼的美,太少被当下的“目光”真正看见和赞赏,我们忙着欣赏、模仿甚至批判那些镜头前的“美女”,却常常忽略了身边这些静静绽放、静静老去的、更深厚的美。

“看美女的奶奶”,这个短语本身,就隐含了一种主客体的颠倒和趣味化的误读,它把奶奶预设为一个单纯的、甚至略带趣味的观看者,但实际上,她既是观看主体,也是一个更宏大目光下的客体——被时代观看,被我们这些后来者观看,她的凝视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张力的文化文本。

下次,当你在街头巷尾,看见一位安静地看着年轻人的老人,不妨停留片刻,她看的可能不仅是“美女”,更是一个飞速旋转、已将她轻轻抛下的世界,而在她那沉默的凝视里,藏着一部个人的情感史,一部社会的变迁史,以及一句未曾问出口的、关于美与时间、自由与代价的永恒诘问。

我们终将老去,如同她们曾经年轻,能否在未来某个午后的长椅上,当我们用苍老的目光追忆似水年华时,也能被世界报以同样善意的、理解的凝视?这或许,比讨论何为“美女”,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