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猎杀的,是下一个简·奥斯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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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社交平台上,一场“围猎”正在上演,几个同人圈的博主陆续收到带着腥红表情符号的私信:“你写的同性故事污染了文学”“圈子不干净,需要清理”,一个名为#净化同人圈#的话题下,充斥着对同人女群体的污名化标签:“心理变态”“教坏青少年”“破坏传统文学”,而就在不久前,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因为在社交平台发布了自己创作的男性角色情感故事,被同校同学人肉搜索,信息被公开张贴在匿名论坛,配文是“看看我们学校的恶心作者”。

「同人女」是谁? 这个词被发明出来时,本应是个中性的指称——那些基于已有作品(如小说、动漫、影视剧)进行二次创作的女性爱好者,她们可能改写《哈利·波特》的结局,可能为《琅琊榜》的角色撰写前传,可能在《星际迷航》的宇宙里添上自己构想的人物,这是文学最古老的传统之一:《神曲》是对《圣经》的“同人”,《西厢记》脱胎于《莺莺传》,无数文人墨客为《红楼梦》续写后四十回,当今天的同人女在数字世界里为心爱的角色构建新的故事线时,她们延续的,正是人类对叙事永不满足的渴望,和参与创作的本能冲动。

不知何时起,“同人女”在一些语境中成了贬义词,猎杀的箭矢,通常从这几个方向射来:

第一支箭,名为“道德恐慌”,攻击者最常举起的盾牌,是“保护未成年人”,他们指控同人创作,尤其是涉及同性情感或成年内容的作品,会“毒害青少年”,这种逻辑的吊诡之处在于:它默认青少年是被动接收的容器,而非有鉴别能力的个体;它无视了同人圈内部严格的分级、预警制度比许多主流平台更为细致;它更掩盖了一个事实——对青少年的“保护”,常常沦为对任何触及性、情感、身体话题的创作的钳制,历史上,每一次对“伤风败俗”文学的讨伐,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到《洛丽塔》,回头看都成了时代偏见的注脚。

第二支箭,是“文化纯洁性”的幻觉,批评者声称,同人创作“玷污”了原著,是“不尊重版权”的寄生行为,这种观点忽略了几点:绝大多数同人创作秉持“为爱发电”的非盈利原则;它是粉丝文化中最具生命力的反馈循环——无数作者从同人创作起步,最终走向原创,如《五十度灰》最初是《暮光之城》的同人;更重要的是,文化从来在“不纯”中演进,莎士比亚的戏剧大多取材旧作,金庸的武侠世界深深扎根于历史传奇,没有哪种叙事能宣称自己拥有绝对的“纯洁性”,所有故事都是其他故事的回响。

第三支箭,也是最隐蔽的一支——对女性欲望的规训,当同人创作被污名为“YY”(意淫)、被讥讽为“脑补”,背后往往是对女性主动表达情感与欲望的鄙夷,男性主导的宏大叙事被奉为经典,而女性在虚构世界中细腻探索情感关系、权力结构、身体政治,则被贬斥为“小家子气”甚至“淫秽”,这种双重标准源远流长:男性作家书写情欲可以是“艺术探索”,女性书写相似题材则易被斥为“低俗”,同人圈,尤其是女性主导的同人圈,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一个“欲望实验室”,女性在这里相对安全地探索、表达、争论关于亲密关系的种种想象,而这,恰恰触动了某些保守意识的神经。

「猎杀」的真正代价是什么? 是声音的消失,每一次成功的“猎杀”,都会让一些创作者沉默,退出公共表达,一个更贫乏的公共讨论空间由此形成,是创造力的寒意,当创作动辄得咎,自我审查便如影随形,最终受损的,是整个社会的叙事多样性和文化活力,是社区信任的崩解,同人圈本是基于共同热爱形成的互助社区,而“猎杀”制造猜忌,将社群割裂为互相警惕的孤岛。

历史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简·奥斯汀在客厅偷偷写作时,小说被认为是“女性轻浮的消遣”;勃朗特姐妹最初用男性笔名出版作品;乔治·艾略特不得不隐藏其女性身份,她们都曾处于某种文化意义上的“猎杀”名单上,只因她们的性别与她们的创作,当我们嘲笑或攻击一个在网络上书写故事的女孩时,我们可能正在驱逐下一个简·奥斯汀,正在熄灭一颗可能照亮未来的文学火种。

我们需要的,不是猎枪,而是地图,如果我们担忧年轻读者,那么与其禁绝某种创作,不如提供更全面的媒介素养教育——教会他们如何甄别信息,如何理解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如何在浩瀚的故事海洋中航行,如果我们尊重版权,应推动更合理的授权机制,让二次创作与原著形成良性共生,而非简单粗暴的禁绝,如果我们关心文化品质,那么最有力的武器永远是更多元、更精彩、更深刻的创作本身,而不是对某一类创作的绞杀。

在人类文明的夜幕上,叙事是古老的星辰,有人守护传统的星座,有人描绘崭新的图案,同人女,以及所有在既定叙事边界上小心翼翼或大刀阔斧的创作者们,她们不是秩序的破坏者,而是星图的增添者,或许,当我们放下猎杀的目光,学会以阅读代替审判,以对话代替攻击,我们终将发现:那些曾被我们试图消除的“杂音”里,正回荡着未来叙事最动听的和弦,毕竟,没有一个伟大的故事,是从一片绝对的寂静中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