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城南那条如今已显得落寞的老街,拐角处,那座米黄色墙皮有些斑驳的三层建筑依然立在那里,门头上,“344影城”四个霓虹大字,早已不再完整,“城”字的“土”旁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成”字孤零零地亮着,在夜色里散发着一种倔强又疲惫的红光,这里,曾是我,也是这座小城至少两代人关于电影、关于闲暇、关于某种朦胧“外面世界”的初始想象地。
对于2000年前后的小城少年而言,“去344看场电影”的仪式感,远胜过今日在IMAX巨幕前打开一桶爆米花,那时影城所在的区域还算繁华,隔壁是新华书店,对面是国营百货商场,看电影从来不是单纯看电影,它是周末攒够了零花钱后的奢侈兑现,是考了好名次后理直气壮的奖励,是少年人借黑暗掩护,试图悄悄靠近心仪同桌心跳如鼓的隐秘冒险,售票窗口是木质的,漆成墨绿色,上面划着细密的玻璃格,排片表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贴在窗边,通常只有两三部片子,却能让人仰着脖子琢磨半天,是看成龙的《红番区》笑到肚子疼,还是看《泰坦尼克号》偷偷抹眼泪,这是一个需要与同伴激烈讨论的重大决策。
影厅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绒布座椅的弹簧大多不太听话,坐下或起身时会发出“吱呀”的抗议,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灰尘、旧织物、消毒水,以及若有若无的、来自厕所的氨味,但这些丝毫不会减损光影魔法降临时的魅力,当灯光暗下,一束光从脑后高处的放映窗口投射出来,无数尘埃在那道光柱中狂舞,如同通往梦幻世界的序曲,银幕并非十分平整,偶尔会有水渍般的波纹荡开,音效也带着老式音响特有的、“嗡嗡”的电流底噪,当故事开始,英雄出场,侠客亮剑,或是一段悠扬的配乐响起,所有的粗糙都会被遗忘,我们沉浸在别人的悲欢里,也在黑暗的掩护下,悄悄演练着自己未敢言说的青春。
344影城的全盛时代,大抵与DVD租赁店的遍地开花同步,又略早于家庭电脑和宽带网络的普及,它成了一个奇特的过渡地带和信息港口,我们看了无数遍周星驰,台词倒背如流;第一次被《黑客帝国》的子弹时间震撼到目瞪口呆,走出影院后还在模仿基努·里维斯的躲闪动作;也是在这里,看完《指环王》,一群半大孩子激动地争论着中土世界的版图,仿佛自己刚亲身经历了一场远征,影城门口的小广场,散场后总是最热闹的,人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剧情,推着自行车,或等着父母来接,卖烤肠、煮玉米和盗版电影周边的小摊贩们吆喝着,空气里混合着食物香气和刚刚结束的光影余韵,那是充满烟火气的、属于集体的观影记忆。
不知从何时起,去344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城市新区拔地而起,崭新的商业综合体里,拥有了全国连锁的豪华影城,沙发座椅宽大如床,杜比全景声震耳欲聋,3D眼镜轻薄清晰,网络购票选座一气呵成,一切都更便捷、更舒适、更“标准”,而344影城,像一位被时光抛下的老人,固执地守在老地方,它尝试过改变:分割出两个小厅,换了数字放映机,甚至也开通了在线票务,但座椅依然老旧,空调总是不太足,大厅的地毯散发着更陈年的气味,它的排片,也总是慢几拍,当新影城早已上映好莱坞大片第二轮时,它可能还在放一部口碑不错的国产文艺片,或者干脆重映一些经典老电影。
顾客变得稀稀落落,多是些怀旧的中年人,或是对票价敏感的学生,有一次,我偶然回去,看一场几乎包场的冷门电影,检票的阿姨竟还是二十年前那位,只是头发花白了许多,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下,嘟囔了一句:“好久没见你来了。”那一刻,心头猛地一颤,原来,在被人渐渐遗忘的角落,我们也成了被别人记忆的一部分。
344影城,它不再是一个竞争力的娱乐场所,它更像一座活着的、关于电影平民记忆的纪念馆,它见证了小城居民文化消费方式的天翻地覆,从集体仪式走向个人化、碎片化的当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叙述,它讲述着胶片放映机“哒哒”的走片声,讲述着观影前全体起立唱国歌的年代(如果赶上特定影片),讲述着没有手机干扰、全心投入一个故事的专注,讲述着散场后路灯下长长的、议论纷纷的影子。
每当我在崭新影城那过于完美的视听轰炸中感到一丝疲惫时,我会想起344,想起那些不那么清晰的画面,那些带着杂音的对白,那些硬邦邦的座椅,以及那份因“不易”而格外珍贵的期待与快乐,它的光影或许不再锋利,声音或许不再震撼,但它所承载的那段温润、嘈杂、充满人情味的集体观影史,却在新技术的洪流中,显现出另一种厚重。
它也许终有一天会彻底熄灭招牌,变成遗址,或改作他用,但无论如何,在无数个类似这样的小城里,总有一座“344影城”,它不只是一个地名,它是一个时光的刻度,丈量着我们与电影、与青春、与那个慢速流动的时代的距离,它是电影工业巨轮下,一片未曾被完全冲刷掉的、带着独特纹理的沙滩,上面印着我们最初走向大海的、深深浅浅的足迹,在流媒体时代,电影似乎变得触手可及又转瞬即逝,而344影城提醒我们,曾经,我们为了奔赴一场光影之约,需要穿过半座城,怀揣着真实的票根,和一群陌生人共度一段无法快进的、充满呼吸感的黑暗时光,那是一种笨拙的浪漫,一种属于过去的、却依旧在记忆里闪光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