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的床,一段尘封的时光与未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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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床,始终安放在我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它不是宫殿里的雕花大床,不过是一张老式的、榫卯结构的木床,红漆斑驳,四根床柱撑起褪色的夏布蚊帐,可每当深夜独坐,眼前总会浮现它静静卧在师娘家阁楼上的样子,像一只沉默的老兽,驮着整个家族的呼吸与叹息,驮着一段被樟脑与旧时光封存的岁月。

我第一次见到那张床,是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那年我十二岁,被母亲领着,穿过青石板路,走进那座白墙黑瓦的老宅,拜师学画,师傅是个清癯的老人,话不多,总是埋头在画案前,而家里的“灵魂”,似乎是师娘,她那时已不算年轻,可眉眼间有股旧式大家闺秀的温润与沉静,午饭后,她牵着我的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光线幽暗的阁楼。“带你看看我从前住的地方。”她轻声说,像分享一个秘密。

阁楼低矮,空气里有灰尘、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味,那张床就占据了近半空间,床顶有精巧的镂刻,依稀是喜鹊登梅的图案,只是蒙了尘,看不真切,床头柜上,一盏玻璃罩子煤油灯,灯罩擦得极亮;一方小小的梳妆台,铜镜已经昏黄,边上搁着桃木梳和一只描金褪色的胭脂盒,师娘用手轻轻拂过床沿,指腹上沾了薄灰,她的眼神却飘得很远,仿佛透过那灰尘,能触摸到光滑如水的往昔。

“这床,是我十六岁那年,家里请最好的木匠打的。”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也坐,床板很硬,却异常平稳。“那时候,讲究‘千工床’,费时费工,花样要吉祥,榫卯要严丝合缝,不能用一根铁钉,说是怕惊了床神的安宁。”她的声音低缓,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出嫁前夜,我娘就坐在这里,一边给我篦头,一边嘱咐那些为人媳、为人妻的话,这床上每一道纹路,都听过我的心跳。”

后来,我从师傅零星的话语和邻居老人的闲谈里,拼凑出更多的故事,师娘出身书香门第,师傅那时是留洋归来的新派画家,他们的结合,在当年是一桩美谈,也带着些微的“叛逆”,这张床,作为最重要的嫁妆,从娘家抬到了师傅租住的寓所,又几经辗转,最后安顿在这老宅的阁楼,它见证过新婚的旖旎,听过婴儿的啼哭(他们曾有过一个早夭的孩子),也承载过战乱年代仓皇捆扎细软的重量,再后来,时移世易,家道中落,宽敞的正房渐渐堆满杂物、画稿,他们便搬到了楼上,这张床,成了他们晚年最核心的天地。

床的意义,远不止于睡眠,它是师娘的“国度”,每天清晨,她总比师傅早起,轻手轻脚地挽起蚊帐,用鸡毛掸子拂去浮尘,将被褥叠得方正正,午后,师傅小憩,她便靠在床头,就着天窗漏下的光,慢慢缝补一件旧衣,或者翻看一本发黄的《诗经》,有时,她会从床底拖出一口包着铜角的樟木箱,里面是她珍藏的绫罗碎片、旧书信,还有师傅早年为她画的肖像,她摩挲着那些物件,眼神柔和而怅惘,而师傅,这个在外面世界有些格格不入的倔强老人,唯有躺在这张属于他们夫妻的床上,听着身边妻子平稳的呼吸,眉头才会真正舒展开来,床,是他们风雨同舟的方舟,是收纳彼此脆弱与疲惫的港湾,是喧嚣世界里最后一块不言不语的净土。

我曾问过师娘,为何不换一张柔软些的席梦思,她笑着摇头:“睡惯了,这木头有脾气,冬暖夏凉,贴着身子,踏实,再说,”她顿了顿,望着床柱上模糊的雕花,“它认得我,我也认得它,有些东西,新的比不上旧的贴心。”

师傅去世得突然,一个秋雨夜,他在画案前倒下,再没醒来,葬礼后,师娘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但她依然每天擦拭那张床,整理床铺,只是她待在阁楼的时间更长了,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沿,一坐就是半天,蚊帐依旧雪白,床单依旧平整,只是另一边,永远空着了,那空出来的位置,像一个无声的句读,标点着漫长而孤寂的余生。

后来,老宅拆迁,师娘被子女接去了城里的公寓,搬家那天,工人要把那张笨重的老床拆开运走,师娘抚摸着床柱,良久,却叹了口气:“算了,它在这里出生,就在这里老去吧,楼都塌了,它搬到水泥格子里,算什么呢?”床留在了即将被推倒的老屋里,我最后一次去看它,阁楼已残破,天光从瓦缝直射下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那张床依旧沉默地立在废墟中央,红漆剥落得更厉害,像一个被遗忘的、庄严的遗址,我仿佛看见,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师娘年轻的和衰老的身影,与它重叠;听见窃窃的私语、安稳的鼻息、无声的叹息,在空旷里隐隐回响。

师娘也已故去多年,有时我想,那张床最终去了哪里?是化作了拆迁废墟下的一堆朽木,还是被某个不识货的民工捡去当了柴火?它似乎消失了,却又无比顽固地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成为一个符号,它不仅仅是一件家具,它是一个时代的微缩盆景,是传统女性情感与命运的见证物,是一种即将湮灭的生活美学的载体,它承载的“安稳”与“长久”,在一切追求速朽与更迭的当下,显得如此奢侈而悲怆。

我们失去了很多张这样的“床”,它们笨重、不合时宜,与现代简约的家居格格不入,可它们曾稳稳地托举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每一道磨光的棱角,每一片褪色的漆皮,都可能藏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情话,或是一滴被岁月烘干的泪,我们搬进了明亮的楼房,睡上了符合人体工学的床垫,却常在深夜感到一种无根的飘摇,或许,我们弄丢的不是一张床,而是那份与器物长相厮守的耐心,是那种将一生悲喜深深嵌入一件物品的郑重,是一个可以让灵魂彻底放松、确信自己“被承载”的角落。

夜深人静时,那张“师娘的床”总会幽幽地浮现在脑海,我知道,它和我记忆里的蝉鸣、青石板路、师傅画案上的墨香一样,再也回不来了,它成了一段非遗,一种乡愁,一个关于“何以为家”的、寂静的追问,而我们,在拥有更多选择与便利的同时,是否也在不经意间,拆掉了自己生命中某张至关重要的、给予我们最初安稳与最终归宿的“床”?这疑问,沉沉地压在心头,一如那张老床,在岁月的阁楼上,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