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孩第一次意识到身体的羞耻,或许是在初潮来临时母亲慌张递来的卫生巾,以及那句“别让人知道”;或许是中学体育课时,她因腹痛蜷缩却被男生嘲弄时涨红的脸;又或许是在妇科诊室,面对医生冷静的询问,她支支吾吾,仿佛在供认一桩罪行,我们身体的这一部分,这个沉默而智慧的器官,承载了生命通道的神圣,却也长久背负着文明最沉重的缄默,它要开口说话。
从禁忌到客体:被规训的沉默史
数千年来,女性的身体,尤其是她的性器官,在多数文化语境中并非属于她自己,它首先是家族的财产、是夫权的领地、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唯独不是一个拥有自主话语权的主体,它被包裹在层层隐喻与禁忌之中:是“羞处”,是“祸水”,是“不洁”的源泉,是需要被隐藏、被管控、被命名的对象,它的名字本身,在许多语言里就是粗俗的脏话,而在所谓“文明”的对话中,则被一系列委婉、幼稚或医学术语所替代——下体、私处、那个地方……这种命名的缺席或污名化,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剥夺,一种声音的扼杀。
社会通过宗教、道德、医学乃至审美,对女性身体实施着精密的规训,从束腰、裹脚到现代对“紧致”近乎偏执的追求,从“贞操”观念的枷锁到对“白虎”、“黑木耳”等充满恶意与物化意味的词汇的流行,女性的身体始终处于被观看、被评价、被改造的客体位置,她的愉悦被忽视,她的疼痛被轻视,她的周期被视作情绪的波动与不便,她的阴道,这个连接内在与外在世界的通道,其感受与声音,在宏大叙事中几乎销声匿迹,它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容纳与诞生,而非体验与言说。
打破沉默:当声音开始震颤
沉默的冰面下,涌动着从未停息的热流,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剧作家伊芙·恩斯勒的《阴道独白》如一声惊雷,划破了这厚重的寂静,这部剧作让不同种族、年龄、经历的女性,以她们的阴道为第一人称,直接、生动、甚至幽默地讲述关于欲望、疼痛、生育、暴力与自我发现的真实故事,它不仅仅是一部戏剧,更是一场社会运动,它鼓励全球数百万女性站出来,说出那个词,说出自己的故事,夺回命名的权力。
这股力量在互联网时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从博客到微博,从论坛到短视频平台,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勇敢地谈论月经羞耻、性教育缺失、分娩创伤、妇科疾病以及性愉悦,她们分享经验,彼此支持,解构污名,医生博主进行硬核科普,艺术家用作品挑战视觉禁忌,活动家们推动着“卫生巾免税”、“反对月经贫困”等切实的社会变革,她们说:“我的身体我做主。”这声宣告里,就包含着“我的阴道,的坚定内核。
她们谈论的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感受: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带来的、被误诊为“娇气”的剧痛;是产后盆底肌松弛带来的尴尬与无助,以及通过科学恢复重获的掌控感;是在安全的亲密关系中,学习探索并表达自己喜好的过程;是面对不情愿的触摸时,终于能清晰说出的“不”,这些声音,起初微弱如私语,如今正汇聚成不可忽视的合唱,它们不是色情的低吟,而是关于健康、权利与尊严的严肃对话。
主体性的重生:从“它”到“我”
当“我的阴道说”时,发生的最根本转变,是女性从身体客体到生命主体的回归,这不再是被他人审视、评判、定义的“它”,而是与“我”的意志、情感和整体生命体验深刻相连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认识它、了解它、倾听它的需求,是自我认知中最基础也最勇敢的一环。
这意味着,女性开始以主体的身份,与医疗系统对话:在就诊时,不再因羞耻而隐瞒症状,能够清晰地描述不适,并有权参与治疗决策,这意味着,在亲密关系中,她不仅是响应者,更是需求的表达者与平等参与者,将愉悦置于和奉献同等重要的位置,这意味着,在社会层面,她要求公共空间考虑女性的生理需求(如足够的、免费的卫生用品提供),要求法律对基于性别的暴力(包括医疗暴力、性暴力)给予更严正的审视与更有效的保护。
这个过程伴随着痛苦与挣扎,因为这挑战了根深蒂固的结构,会有质疑的声音称其为“伤风败俗”,会有污名化的尝试将其简化为“性的张扬”,也会有来自内部的恐惧与犹豫,但,声音一旦发出,便无法收回,每一句分享,都在消解一点羞耻;每一次科普,都在点亮一盏知识的灯;每一次抗议,都在松动一块压迫的石头。
一场尚未完成的言说
“我的阴道说”,这场言说远远没有结束,它需要更多元的女性声音加入——不同年龄、职业、阶层、身体状况、性取向的女性的真实体验,都值得被听见,它需要超越单纯的身体层面,与更广泛的女性的社会处境、经济权利、政治参与深度交织,它最终指向的,是一个所有性别都能摆脱身体羞耻与规训,自由、安全、有尊严地存在的世界。
这不仅是一场女性的革命,也是一场人性的疗愈,当女性不再为她与生俱来的、创造生命的部分感到羞耻,当社会能够平静、科学、尊重地倾听关于身体的真实声音时,我们所有人,才可能从扭曲的压抑与沉默中,获得真正的解放,让言说继续,让声音生长,直到每一具身体,都能成为自在言说的家园,我的阴道说,你的呢?我们,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