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针尖,一名新护士从踌躇到坚定的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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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1日 星期二 阴转小雨

今天是我穿上这身白色护士服,正式踏入病房的第一天,清晨六点半,城市的脉搏尚未完全苏醒,医院的走廊已亮如白昼,空气中是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却混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的气息,我的名牌崭新得有些晃眼,“实习护士”几个字让我既骄傲又惶恐。

交班晨会,护士长语速很快,像掠过水面的雨燕,21床张大爷夜间血氧有波动,3床李阿姨明天手术需要再次宣教,8床新收了一个晚期胰腺癌的病人,疼痛评估要格外注意……一连串陌生的名字、复杂的病情、各异的医嘱,像潮水般涌来,我握紧笔,在手背上草草记录,手心微微出汗,理论书上那些清晰的流程图,此刻在真实、立体而急促的医疗交响乐中,显得那么单薄。

我的带教老师陈姐,一位有着十五年工龄的资深护士,拍了拍我的肩,眼神温和却有力:“别慌,跟着我,眼睛看,心里记,手要稳。”

第七日:2023年8月7日 星期一 晴

独立完成第一次静脉穿刺,对象是位血管条件很好的年轻人,消毒、系止血带、选血管、绷紧皮肤……步骤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针尖刺入的瞬间,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见回血了!固定针柄,松止血带,粘贴敷贴,一气呵成,病人笑着说:“技术不错,一点不疼。”我强作镇定地点头,转身离开病房后,才在治疗室门口偷偷长舒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过度还有些发颤,这微不足道的成功,却像在茫茫夜海中看见的第一座灯塔。

灯塔的光并非总照亮坦途,下午为一位常年住院、脾气暴躁的 COPD(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老爷爷更换胸腔闭式引流瓶水封液,我严格按照无菌操作,他却始终皱着眉头,不停地抱怨水柱波动不明显,怀疑我根本没弄好,解释了两遍,他反而更激动,最后陈姐过来,没有多说技术,只是摸了摸老人水肿的脚踝,轻声问:“王爷爷,晚上小腿胀得睡不着吧?我一会儿给您垫个软枕,再把床尾摇高些。”老人瞬间安静了,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还是你知道。”那一刻我明白,我手里握着的是技术,而陈姐心里装着的,是那个被病痛长久折磨的“人”。

第三十日:2023年8月30日 星期三 多云

我开始熟悉每个病人床头铃的声音特点,能分辨出3床是单纯要喝水,而12床铃响得急,可能是输液不适,我记住了李阿姨的女儿每周三晚来探视,那时李阿姨的笑容最舒展;知道了张大爷虽然嘴硬,但如果我们夸他今天气色好,他会偷偷把降压药全都吃完。

我也第一次直面了“失去”,那个胰腺癌的奶奶,在我夜班时病情急转直下,监护仪的警报声刺破夜的寂静,值班医生、陈姐和我冲进病房,抢救、用药、心肺复苏……我按培训时那样,跪在床上,双臂垂直,用整个身体的重量进行胸外按压,手下是逐渐失去温度的胸膛,耳边是医生快速的口头医嘱和家属压抑的、绝望的啜泣,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还是拉成了一条笔直而残酷的绿线,一切声响骤然褪去,只剩一片空洞的嗡鸣。

脱下被汗水浸湿的隔离衣,我走到护士站外的走廊尽头,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灯火,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大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生命如此坚韧,又如此脆弱,我们拼尽全力,有时也拽不住那根即将断开的线,陈姐默默递给我一杯温水,什么也没说,良久,她开口道:“我们不是神,我们能做的,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但总是去安慰,记住她最后相对平静的时刻,那是我们共同努力给她的。”

这句话,像一颗沉重的锚,将我飘摇的心神暂时固定。

第六十日:2023年9月28日 星期四 晴

两个月,日历撕去薄薄一叠,指尖却仿佛掠过千山万水,我不再是最初那个手足无措的新人,打针输液逐渐娴熟,文书书写规范清晰,也能独立完成一些基础的护理评估和健康指导,我开始学习,如何在繁忙中分配注意力,如何在规程之外注入温度。

今天我负责一位即将进行乳腺手术的年轻女士,术前准备时,我发现她手指冰凉,反复搓揉着衣角,完成常规的备皮、宣教后,我没有立刻离开,我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很紧张吧?我去年陪闺蜜做过类似手术,她当时也怕得不行,但现在恢复得特别好,上周还去跑了半马。”我没有说“别怕”这类空话,只是分享了一个贴近的故事,她反握住我的手,很用力,眼眶有些红,但最终点了点头:“谢谢你,听你这么说,我好多了。”

走出病房,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忽然想起自己选择护理专业的初衷,那份模糊的、帮助他人”的向往,这向往被每天重复的输液、发药、翻身、宣教填满了具体的形状,它沾染了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汗水与泪水的咸涩,有时沉重得令人窒息,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比如刚刚那双紧握的手,那个稍显安心的眼神——闪烁出微弱却坚实的光芒。

我翻开日记本最新的一页,白色的纸,等待着新的字迹,我知道,明天依然会有措手不及的警报,有难以沟通的困局,有无法挽回的离别,但也会有顺利康复出院的笑脸,有家属一句真诚的“辛苦了”,有自己内心一丝微小的、确凿的成长。

笔尖落在纸上,我写下:“2023年9月28日,晴,我安抚了一位紧张的病人,我依然会害怕,但不再轻易慌乱,这条路很长,我很累,但我想,我正在慢慢地,成为一座可以被微弱依靠的、小小的灯塔。”

这身白衣,穿上了,就注定与生命最脆弱的真相短兵相接,它不总是圣洁的光环,更多时候,是琐碎、是疲惫、是力有不逮的遗憾,但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平凡与震颤中,一株名为“护士”的植物,将其根系,默默扎进了生命的土壤,学着在风雨中,挺直自己的脊梁,日记本会一页页增厚,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