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关山月,古今家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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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的嘉峪关,是静的,白日里灼人的风沙早已歇息,只余下月光如水,漫过斑驳的城墙,那是一种极厚重的静,静得你能听见砖缝里渗出的、几百年前的叹息,关城静卧在祁连山与黑山之间,像一道苍老的脊梁,承托过太多太沉的月光,戍卒的、商旅的、诗人的、将军的……今夜,我立在这堞墙之上,任这亘古的清辉将我浸透,那轮曾照过汉家陵阙、大唐西域的月,此刻也正凉凉地悬在我的头顶,一个问题便如月光下清晰的影子,浮上心头:这高悬的明月,照见的究竟是孤悬域外的“关”,还是那天下归一、再无阻隔的“怀”?

一道雄关,天然是“隔”的象征,它是文明的边界,武力的锋刃,是此疆彼界最冷酷的线条,月光下的嘉峪关,将这种“隔”渲染得尤为清晰,也尤为苍凉,你几乎能在每一块被风霜啃噬出纹理的墙砖上,读到“隔”的代价,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被月光漂白的歌哭,诗人高适在《塞上听吹笛》里吟道:“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月色洗去了战尘,笛声萦绕着戍楼,画面静谧,底子里却是征人与故乡之间山重水复的“隔”,王之涣一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更是将这地理与心理的双重隔绝,写到了骨子里,那春风,何尝不是帝京的恩泽、家书的温情?它们都被这巍巍关山,决绝地拦在了身后。

更有那沉默的大多数,戍卒是没有名字的史书注脚,他们的“胸怀”没有诗章传世,只有对关山那边一碗热汤、一盏昏灯、一声乳名最朴素的念想,他们的天下,起初或许只是关隘丈量出的职责,是烽燧相连的弧线,这“隔”,是具体的,是寒夜铁衣上的霜,是望乡眼中血丝的网。

正是在这至坚至冷的“隔”之中,一种至柔至热的“怀”,如熔岩般在暗处奔涌、积聚,这道城墙,在阻隔的同时,也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熔炉,不同部族的血,不同口音的歌,不同信仰的祈愿,在此碰撞、交融,月光,这位最公正的见证者,照见的不仅是离愁,更有那超越一己、一族、一地的辽阔气象。

西汉的张骞,“凿空”西域,他胸中的“天下”,早已越过了长安的宫阙与匈奴的刀锋,指向了陌生星河下的城邦与道路,他带回来的,不仅是葡萄与苜蓿的种子,更是一种将“绝域”纳入认知版图的、前所未有的“胸怀”,盛唐的岑参,在《碛中作》里写道:“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环境是何等绝寂苍茫!可他笔锋一转,那磅礴的想象与豪情,却能充盈万里平沙,他的“胸怀”,是盛唐的气脉所钟,能将最荒凉的绝域,都化作诗国驰骋的疆场,这“怀”,是文明自信的辐射,是精神疆域无远弗届的开拓。

这胸怀,更在无声的交流中滋长,丝绸滑过关门,瓷器映着月光,茶叶的暖香与香料的辛烈在驼铃声中交织,商人重利,可正是这“利”的往来,编织了一张超越政治边界的、坚韧的生活之网与理解之桥,关城下,曾有多少操着不同语言的人,在同一个水囊旁饮水,仰望同一轮边关明月?这时的月,不再专属于某一段城墙、某一首乡愁,它成了往来者心中一片共有的、温柔的背景,地理的“关”,在经济的共生与文化的互渗中,悄然被精神的“怀”所稀释。

由此,我们或许能触到那更深一层的意蕴:所谓“胸怀天下”,其伟大不在于无视或抹平“关”的存在,而恰恰在于背负着“关”的沉重,理解着“隔”的痛楚,却依然选择去想象、去沟通、去构建一个更大的“我们”,嘉峪关的月光,因此具有了双重性,它既是李白“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永恒乡愁,照见个体的孤独与界限;它更是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历史回响,那“人未还”的悲慨之中,不正激荡着对和平与安宁的天下共“怀”么?这道月光,从边关冷冽的风景,化为了漫游者心中的故园。

今时今夜,我立于关城,高铁的银龙在远方的黑暗中无声掠过,昔日的天堑早已坦途,物理的“关”,功用已改。“隔”与“通”的辩证,“小我”与“天下”的纠缠,却是一个永恒的命题,月光下的嘉峪关,已不再需要阻挡铁骑,但它依然矗立为一个象征,一个提醒:真正的“胸怀天下”,绝非廉价的世界大同幻梦,它源于对边界之沉重的深切感知,成于对跨越边界之艰辛的勇敢实践,它知道乡音的可亲,才懂得理解异语的宝贵;它痛惜离别的苦涩,才致力于搭建团聚的津梁。

月光,依旧静静地流淌,流过古代的烽燧,也流过现代的钢轨,它仿佛在说,看吧,这便是一座关的史诗——它用自己冰冷的身躯,定义过隔绝,却也因此,焐热了无数穿越隔绝的、滚烫的胸怀,天下之大,或许正需要这一道道“关”的界定,才让那试图包容天下的“胸怀”,显得如此深邃、如此真实、如此充满跋涉过千山万水而终不磨灭的人性力量,那胸怀,是张骞杖节上的余温,是岑参诗卷里的风沙,是今夜,一个后来者站在历史余烬旁,被同一片月光点燃的、无尽的追索与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