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一个朋友来我家,变成了三个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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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柜里的樟脑丸气味,和着尘封的羊毛衫与旧书报的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带有时间霉斑的稠密空气,我蜷缩在黑暗里,膝盖抵着下巴,屏住呼吸,几件厚重冬衣的轮廓,在从柜门缝隙漏进的微光里,像蹲伏的沉默怪兽,心跳声大得离谱,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仿佛要挣脱胸腔,我并非在玩躲猫猫的游戏,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门外那个即将到来的、属于姐姐的“外人”。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清脆,划破周六下午慵懒的寂静,也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在我过度紧绷的神经上,接着是姐姐轻快的脚步声,门开的寒暄,一个陌生却悦耳的女声像溪流般淌进来,我听见姐姐叫她“晚晴”。

我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在樟脑丸的气味里,感觉自己像个愚蠢的囚徒,时间在黑暗里被拉长、黏着,直到姐姐的喊声由远及近:“晓宇?跑哪儿去了?”脚步声停在房门外,又远去,我这才像解除警报一样,长长吐出一口气,极慢地推开柜门,光线涌入的刹那,有些刺眼,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

客厅里,姐姐正和晚晴坐在洒满阳光的沙发上,我看清了晚晴的侧影,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侧耳听着姐姐说话,嘴角含着一丝沉静的笑意,那笑意并不张扬,却让整个侧脸的线条都变得柔和明亮,她们面前的两杯花茶,热气袅袅,将那一小片空气都熏染得温润起来,那是一个与我衣柜里截然不同的、光明的、带着暖茶香与人声的世界,我像隔着橱窗看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展品,既向往,又不敢触碰。

我还是被姐姐“捉拿归案”,硬着头皮被推到那团温暖的光晕里。“我弟弟,晓宇,有点怕生。”姐姐笑着介绍,手在我背上轻轻推了一下,我嗫嚅着吐出“晚晴姐好”几个字,眼睛盯着地板上一小块光斑,晚晴的声音从上方向起,依旧是那条溪流,温和而无害:“你好呀,晓宇。”我飞快地抬了一下眼,正撞上她的目光,没有刻意的探寻,没有成年人常见的、对孩童的敷衍逗弄,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平视,清澈见底,我的心,奇异地落回去一些。

那个下午的后半程,我像一只逐渐适应新环境的穴居动物,慢慢从自己房间挪到了客厅边缘,我假装看书,耳朵却支棱着,她们聊大学的社团,聊最近看的一部老电影,聊一种很难买到的颜料,姐姐的声音是高亢明亮的铃铛,晚晴的声音则是沉静的伴奏,偶尔,晚晴会转过头,问我一句:“晓宇觉得呢?”或者把果盘往我的方向推一推,问题很简单,动作也自然,却每次都让我心头一跳,继而涌起一丝微小的、被纳入那个光晕世界的雀跃。

晚晴就这样,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以她独有的、温和的韵律,荡进了我和姐姐一成不变的生活涟漪里,她来的次数渐渐多起来,有时是周末,有时甚至只是一个平常的傍晚,带着一身室外的新鲜空气,或许还有一束应季的鲜花,或一盒刚出炉的糕点。

她有一种魔力,能让最平常的事情变得不同,姐姐咋咋呼呼说要大扫除,最后往往变成晚晴整理书架,姐姐在旁边举着旧相册大呼小叫,而我被分配去给绿植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映着窗外的天光,耳边是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和偶尔爆发的笑声,那种琐碎的热闹,填充着房间的每个角落,让人感到踏实,她教我姐姐泡一种复杂的果茶,我趴在餐桌对面看她们摆弄玻璃壶和各色干果,蒸汽氤氲里,晚晴低垂的睫毛上似乎也凝着细小的水珠,她也看书,常常是我们各自占据沙发一角,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煮茶壶轻微的咕嘟声,那种寂静,不同于我独自一人时的空旷,它是饱满的、安详的,像被无形的温暖织物包裹着。

有一次,姐姐翻出一本旧画册,是晚晴高中时的作品,很多是铅笔素描,线条有些稚拙,但极其认真,有一张画的是教室窗台上一盆半枯的植物,光影处理得细腻极了,能看出作画人长时间的凝视,姐姐指着画大笑:“你那时候就爱画这些没人要的东西!”晚晴只是微笑,指尖轻轻拂过画纸边缘,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看到了另一个晚晴,一个或许也曾敏感、孤独,在角落里静静观察世界的晚晴,这个发现,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让我觉得离她近了一些,不再是那个完美却遥远的“姐姐的朋友”。

改变发生在一个夏夜,暴雨毫无征兆地袭击了城市,狂风摇撼着窗户,闪电撕裂天际,随即是炸雷,仿佛就在楼顶滚过,骤然的黑暗中,一切现代化的声响——电视的嘈杂、冰箱的低鸣、空调的气流——全部消失,只剩下自然界最原始的咆哮,姐姐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黑暗中,我感觉到慌乱,但很快,一点稳定的光晕亮起,是晚晴用手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可能是变压器跳闸了,”她的声音在雷雨的间隙里响起,平稳得像风暴中心的无风带,“别怕,应该很快会来。”她举着那点光,熟门熟路地走向储物间——她甚至比我们更清楚蜡烛放在哪里,几支蜡烛被点燃,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浓厚的黑暗,在墙上投下我们三人放大的、摇曳的影子,世界被缩小到这一圈光亮里。

我们围坐在客厅地毯上,姐姐开始还心有余悸地抱怨,后来渐渐被这难得的“复古”氛围吸引,提议讲鬼故事,结果她自己讲得最投入,听到外面的风声就一惊一乍,晚晴一直微微笑着,偶尔补充一个更可怕的细节,惹得姐姐尖叫着去捂她的嘴,我坐在一旁,看着烛光在晚晴沉静的脸上跳动,她眼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明亮而温暖,那一刻,雷声、雨声、风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这个被烛光包裹的小小世界,坚固无比。

后来,不知怎么聊起了童年,姐姐说起我小时候如何黏人,如何因为不肯去幼儿园哭得天崩地裂,我窘得耳根发热,晚晴却轻轻说:“我小时候,最怕的是放学。”我和姐姐都看向她,烛光里,她的侧脸有一层柔和的晕。“父母总是很晚回家,空荡荡的房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停地画画,画窗户,画家具,画光影的变化……好像把它们画下来,它们就被我驯服了,就不再那么陌生和可怕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画册里那盆被细致描绘的半枯植物,原来,那不只是练习,那是一个小女孩对抗庞大寂静与孤独的方式,姐姐也安静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晚晴的手腕。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击中了我,不再是好奇,也不再是朦胧的亲近,我清晰地感觉到,晚晴身上那层“姐姐的优秀朋友”的光晕褪去了,露出底下与我,甚至与看似开朗的姐姐,共享的某种脆弱与孤独的质地,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聚拢在这里,而晚晴,用几支蜡烛和一段轻声的诉说,将我们真正联结在了一起,我不再是“姐姐的弟弟”,她也不仅仅是“姐姐的朋友”,在命运的偶然(比如这场暴雨)与刻意的经营(比如姐姐的邀请)之外,我们找到了属于我们三个人的位置,一个由烛光、秘密和共享的脆弱所构筑的、小小的三角地带。

雨势渐小,雷声远去,电力恢复的刹那,满室光明刺得人睁不开眼,电视自动开启,传来嘈杂的广告声,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快进键,重新跌回那个熟悉、忙碌、亮得有些晃眼的轨道。

蜡烛被吹熄,收起,晚晴在不久后告辞,姐姐送她到门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明朗,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一切恢复原状,仿佛那个烛光摇曳的夜晚只是一场短暂的梦,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蜡油的微焦气味,混合着暴雨洗刷后从窗缝渗入的、清冽的泥土气息。

那之后,晚晴依旧会来,我们依旧一起喝茶、看书、闲聊,偶尔笑闹,一切看似照旧,但我知道,有些界限已经无声地消融了,当她再看向我时,我报以的微笑里,少了许多怯生生的打量,多了几分了然与坦然,当她与姐姐交谈时,我偶尔插话,也不会再觉得自己是突兀的闯入者,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一种建立在那个暴雨之夜共同记忆之上的、稳固的三角形。

如今回想,那个躲在衣柜里的男孩,因为惧怕一个陌生人的闯入而瑟缩,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人际的缘分,或许就是这样奇妙,它始于一个极其普通的契机——一次做客,而后在无数个看似平常的互动中悄然生长,最终可能需要一个非常态的瞬间——比如一场将一切外在纷扰剥离的暴风雨,来完成最后的确认与加固。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曾是她,用某种方式对抗着世界的空旷;也都曾是我,在柜门的缝隙后怯怯地张望;也或许都曾是我姐姐,热情地将不同世界的人引向彼此,人生的柜门一旦推开,光涌进来,我们便再也回不到那个只有樟脑丸气味的、绝对安全的黑暗里,但我们走向的,可能是一个茶几上茶水常暖、烛光备好、足以安放三个灵魂的客厅,那里不再有主人与客人、内向与外向的清晰分野,有的只是被相似脆弱所联结的、共同面对窗外风雨的我们。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平凡的午后,门铃响起,姐姐笑着说:“呀,晚晴你来啦。” 一个世界,悄然向另一个世界,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