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味道,是人间的接头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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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味道,没有先兆地袭来,也许只是某个寻常傍晚,你走过刚下过雨的街头,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不知哪家窗口飘出的、极家常的油烟味,忽然就让你怔住了,那感觉并非强烈的冲击,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容分说的“捕获”,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溶解,你被一种笃定的熟悉感攫住,像握住了一把失而复得的钥匙,身体里某个沉睡的角落,被“咔哒”一声唤醒了。

这味道的密钥,往往指向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腹地,它可能是外婆的厨房,那味道不一定是山珍海味,有时只是一盘茄鲞,你得想象,一个夏末的午后,外婆把茄子细细地切成骰子块,在日头下晒去水分,用香油煸透了,再与泡发的香菇、新剥的杏仁、陈年的火腿丁一同,用酱和酒慢慢煨,那香气是复杂的,有阳光的干燥,有油脂的丰腴,有岁月沉淀的醇厚,更有外婆在灶前不慌不忙的、一下一下翻炒的耐心,你在任何一家餐馆都点不到这道菜,它的配方是“少许”、“适量”和“看着火候”,那味道一旦重现,你尝到的便不再只是茄子,而是整个童年的夏天,是竹席的清凉,是外婆蒲扇摇出的风,是再也回不去的、被爱包裹得严丝合缝的旧时光。

食物的味道,是家最具体的坐标系,它固执地锚定着我们的来处,一个家庭,总有自己的“味型”——或许是父亲做红烧肉时那偏甜的一勺糖,或许是母亲煮白粥时那多熬二十分钟的米香,又或许是家里那坛泡菜水,历经几代人的添补,早已成了充满生命力的“家族菌群”,腌渍出的萝卜带着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们家的酸脆,这就是为什么远行的游子,行囊里总要塞几包家乡的榨菜或辣酱,它们不只是为了果腹,更是一种“味觉的护身符”,在陌生的城市,在疲惫或孤独的深夜,用这熟悉的味道拌一碗白饭或下一碗清汤面,仿佛就接通了故乡的地气,完成了某种隐秘的归航仪式,那味道是肠胃的乡愁,一口下去,熨帖的不仅是胃,更是那颗漂泊的心。

而有些味道,则属于一个更广阔的集体记忆,它是时代的注脚,是同龄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谁能忘记小时候攥在手里的那包零食呢?那橘黄色包装的无花果丝,酸甜里带着一丝可疑的韧劲;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那股强烈到有些“冲”的香精味,伴随着开盖时“嗤”的一声,就是整个盛夏的狂欢信号,还有学校门口小吃摊上,铁板烧混着孜然辣椒面的浓烈烟气,以及永远油汪汪的炸串香味,这些味道,谈不上多么高级精致,甚至被长辈斥为“垃圾食品”,可正是这些共同的味道体验,构筑了我们这一代人“童年”的味觉版图,多年后,在一次偶然的聚会上,只要有人提起“小时候那种五毛钱的……”,话未说完,彼此眼中便已闪过会意的光芒,这熟悉的味道,瞬间打通了时光隧道,让我们变回当年那个在校门口流连、口袋里有几枚硬币就觉得无比富足的孩子。

味道的记忆也并非总是甘甜,它有时是苦涩的,比如第一口不加糖的黑咖啡;有时是辛辣的,像初次离家时独自咽下的委屈;有时甚至是刺鼻的,如同消毒水之于病榻前的陪伴,可即便是不愉快的味道,一旦与一段深刻的经历绑定,也会在日后被赋予特殊的意义,成为一种带着痛感的、却证明自己“活过”的印记。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与味道进行一场漫长的对话,我们在熟悉的味道里寻找安全与慰藉,那是精神的母乳;也在尝试新味道的过程中拓展生命的疆界,那是成长的冒险,最动人的,或许是当我们开始不自觉地复刻记忆中的味道——学着母亲的样子包一顿饺子,试图找回外婆那道菜的影子,这已不仅是烹饪,而是一种深情的传递与复现,我们在油盐酱醋的调配间,笨拙地试图召唤那些离去的人,重温那些逝去的光景,那一刻,我们成了记忆的守护者与传承者。

当你再次被一阵熟悉的味道击中而恍神时,不必慌忙,请静静地驻足,闭上眼睛,让那无形无影的气息,领你回一趟故乡,见一次故人,做一回故我,这转瞬即逝的熟悉味道,是时间洪流中一座座隐秘的灯塔,是纷繁人世里我们确认彼此、确认自己的,温柔而永恒的接头暗号,它告诉我们,无论走了多远,总有一些东西,早已融入骨血,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