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城市像一头耗尽了力气的巨兽,在霓虹的余烬中沉入最深的昏睡,只有我的书房,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指尖在键盘上游移,却打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灵感干涸得像一口枯井,就在我几乎要向这无边的倦怠投降时,一个名字,带着雨夜潮湿而清冽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渗入我的脑海——御梦子。
她不是突然造访的,更像是早已蛰伏在我意识边缘的雾霭,今夜方才凝聚成形,我没有见过她,却仿佛熟知她的一切:一袭月白的长袍,行走时悄然无声,眉眼笼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薄暮,既近又远,她不是梦的主人,而是梦的引渡人,一座行走的桥,连接着清醒世界井然有序的堤岸,与梦境深处那片欲望暗涌、无拘无束的汪洋。
我关上文档,放任自己沉入椅背,如果御梦子存在,那么此刻,她或许正穿行在无数人的睡榻之畔,她会看到什么?
在城东的公寓里,那个白天被方案与KPI追赶得焦头烂额的年轻策划,正在梦中建造一座通天塔,砖石是他未被采纳的创意草图,黏合剂是他强咽下去的咖啡因与委屈,塔身摇摇晃晃,却固执地伸向一片不存在甲方意见的、纯净的星空,御梦子或许会驻足,轻轻拂去塔基一缕代表“成本超标”的灰色雾气,让那塔,在梦的尺度里,暂且再稳固一分。
在另一间弥漫着淡淡药水味的房间里,病榻上的老人,呼吸轻微,他的梦境是一片金色的麦田,风过处,穗浪起伏如海,早已故去的老伴,正从田埂那头走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容比当年更温暖清晰,御梦子可能会在田边坐下,任由这违背了时间法则的“错误”恣意蔓延,甚至悄悄拉长梦里黄昏的光线,让重逢的剪影,印得更久一些。
还有那个暗恋者,在梦中无数次排练着告白,对象的面容却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个追梦的艺术家,在梦里挥毫,画出的色彩能飞出纸面歌唱,醒来却连调色盘都打翻在地……这些在日光下被斥为“不切实际”、“痴心妄想”的欲念,在夜的王国里,借由御梦子这样一个虚渺的化身,获得了短暂而合法的存在权。
她所做的,并非创造美梦,而是守护梦的“真”,守护那份在现实中被压抑、被修剪、被嘲弄的原始渴望,现实世界讲究逻辑、效率、规则,欲望必须穿上得体的外衣,梦想必须折算成可量化的路径,而御梦子管辖的回廊里,逻辑让位于直觉,效率败给体验,规则融化在情感的流动中,她是一道温柔的缓冲,让尖锐的欲望不至于在压抑中变质成恨意,让渺茫的梦想不至于在沉默里彻底湮灭无痕。
渐渐地,我似乎有些懂了,御梦子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外在的、等待被书写的客体,她是我们每个人内心都存在着的一种潜能,一种与自己深层欲望和解的仪式,当我们深夜独处,放下所有社会面具;当我们走神眺望,心神飘向不可知的远方;甚至在白日梦里那片刻的恍惚中——我们都在进行一场微型的“御梦”,我们短暂地赦免了自己,允许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浮出水面,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所谓的“御梦”,御使的岂止是梦境?更是我们面对自身真实渴望的那份勇气,现实固然是必须耕耘的土地,但若彻底否定了内心那片梦的汪洋,生命便会失去神秘的潮汐与浩瀚的蔚蓝,干涸成一片仅剩实用价值的荒漠,御梦子的回廊,是我们偷偷保留的“后花园”,里面种植的,或许是不能结果的奇花,无法成材的异木,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灵魂完整性的必要滋养。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转向深蓝,第一缕天光正在试图刺破云层,城市即将醒来,戴上它的面具,开始新一轮高效而理性的运转,书桌上的文档依旧空白,但我的心中,却不再是一片荒芜。
御梦子要离开了,或者说,那个需要明确形象来指代的内在引渡者,将随着黎明隐去,但她带来的启示留了下来:不必惧怕那些在黑夜中滋长的欲念与幻梦,正视它们,如同正视月光下的另一重自己,在现实的规则中努力生存,亦在内心的回廊里保持漫步的权利。
我最终在文档上敲下的,并非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一个开端:
“她总是在将醒未醒时到访,带来昨夜梦的残片与海风的咸涩,人们称她为御梦子,而我知道,当你能坦然凝视梦中那个或许不够体面、却足够真实的自己时,你已握住了打开回廊的钥匙。”
天,亮了,梦的潮水缓缓退去,而心灵的滩涂上,已留下了独特的、湿润的痕迹,那是御梦子,或者说,是另一个我自己,来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