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粉笔末浮动的空气,落在她的臂弯里,她抱着它,像抱着一团安静的云,或是昨夜未做完的暖梦,那是一只兔子玩偶,米白色的,绒毛很长,在光线下泛起一层茸茸的、近乎圣洁的微光,它确实好大,几乎占满她单薄的怀抱;也的确好软,软到仿佛她稍一用力,那团温暖就会从指缝间化开,流淌成一地温柔的月光。
语文课代表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用一种与课堂上背诵《赤壁赋》时截然不同的、近乎私语的声调,分析着一段描写,她的声音干净,像溪水冲洗鹅卵石,但所有人的目光,或者感知的焦点,都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她怀中的那一团“柔软”,那一刻,兔子不再是兔子,它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安静的、毛茸茸的谜题。
它为何在此?它从何而来?这不合时宜的“柔软”,闯入这间被中心思想、段落大意和作文评分标准所格式化的教室,本身就像一句温柔的“破格”,我们习惯了课代表手持试卷的严谨,习惯了她用红笔勾画时的利落,甚至习惯了她作为“优等生”符号的那一面——精确,但或许也有点冷,而这只兔子的出现,瞬间在她周身那层透明的、代表着“正确”与“标杆”的玻璃罩上,呵出了一团温润的雾气,我们透过这雾气,恍惚窥见了一个陌生的她:一个或许也会抱着玩偶发呆,会在夜晚对柔软之物诉说心事的,普通的女孩。
记忆的河床忽然被触动,我想起小学时同桌女生铅笔盒里那块永远带着香味的粉色橡皮;想起后排男生那颗从不离手、磨得发亮的花纹弹珠;更想起自己那把旧钥匙上,拴着的一个极小极小的毛绒熊头——那是某个游乐场的赠品,绒毛早已被摩挲得板结,我却视若珍宝,这些物件,在大人眼里,是“无用的孩子气”;但在我们的世界里,它们是堡垒,是盔甲,是沉默的盟友。
那只“好大好软”的兔子,之于课代表,是否也是如此?在堆满教案与成绩单的办公桌旁,在需要永远得体、永远优秀的目光期待中,那团不容置疑的柔软,是她唯一可以理直气壮拥抱的“不成熟”,是她留给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安全区,它不解答任何文言虚词的用法,也不提高作文分数,它只提供一种最原始的慰藉:触觉上的温暖,与形态上的无害,在这必须快速奔跑、激烈竞争的青春旷野上,它是一片可以暂时卧倒、打滚的草地。
我们这代人,似乎过早地被推入了“意义”与“功能”的赛道,一切爱好最好能成为特长,一切特质最好能兑换成分数,一切情感最好能逻辑自洽、导向一个明确的未来,柔软、稚气、无功利性的喜欢,成了需要尽快脱去的旧衣裳,我们欣赏冷静、崇拜理性、追求效率,却在某个深夜,被一只记忆中“好大好软”的虚拟兔子击中,怅然若失,我们失去了那只具体的兔子,也渐渐失去了能坦然拥抱一团无意义之柔软的勇气。
那只兔子,或许第二天就从课代表的怀里消失了,日子依旧,背书、考试、排名,但在很多人的记忆里,那幅画面定格了:晨光,少女,柔软的巨兔,它成了一个温柔的隐喻,提醒着我们,在青春这片急于建设、忙于征伐的工地上,曾有一团柔软的“无用之物”,以其纯粹的存在,赦免过我们片刻的紧张与疲惫,它不曾教导我们任何考点,却或许教会了我们最重要的一课:人,需要一些不被评价的柔软,来安放那些无法被分数衡量的心跳。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长成了谈论KPI、房价和未来发展的大人,但我知道,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永远有一个清晨,语文课代表抱着一只好大好软的兔子,站在讲台边,那团柔软,是我们所有人,兵荒马乱的青春里,一面不曾举起的、白色的休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