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被地图遗忘的角落,在灰暗工业带与荒芜山野交界的皱褶里,矗立着一栋建筑,人们叫它“天狼福利院”,锈蚀的铁栅栏圈起一片疯长的荒草,主楼的红砖被风雨剥蚀成一种病态的暗赭,几扇窗户黑洞洞地张着口,像是早已瞎掉的眼眶,关于它的流言,是小镇居民茶余饭后一丝带着凉意的调剂:有人说那里曾是战争时期的临时医院,冤魂不散;有人说最后一位偏执的老院长在里面藏匿了毕生积蓄,但最隐秘、也最令人心头发痒的低语,是关于一扇“门”——一个被称为“私人伊甸入口”的存在。
没人能说清这传言始于何时,又是谁第一个用“伊甸”这样充满诱惑与禁忌感的词来形容它,仿佛这个词本身就带着魔力,与“福利院”的凋敝冰冷一结合,便滋生出无穷的想象,它可能在地下室某面潮湿的墙后,可能在图书馆积尘最厚的书架背后,甚至可能就在那口早已干涸的喷泉底部,通向哪里?有人说是一个永远温暖、充满光明的花园,有人说是一个堆满失落珍宝的密室,更有人压低声音,说那是时间本身的一道裂缝,进去的人能找回最渴盼的过往,所有声称知晓更多的人都语焉不详,所有试图探究的冒险者,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回来后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直到那个深秋,我因为一组关于废弃建筑的摄影计划,真正站在了天狼福利院生锈的大门前,空气里有陈腐木头和淡淡铁腥的味道,推开吱呀作响的主厅门,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狂舞,我穿过幽暗的走廊,废弃的教室,儿童床生锈的支架在阴影里如同骸骨,这里确实有故事,但并非超自然的热闹,而是一种沉重的、被时间压实了的寂静,是无数平凡孤寂人生的最后回响。
传说中的“入口”并未以惊悚的方式出现,它就在二楼尽头,一间看似普通的起居室,墙上有一整面嵌入式的旧书柜,大部分隔板已经空了,吸引我目光的,是书柜中央一个不同寻常的木质旋钮,雕刻着简单却流畅的藤蔓花纹,与周围粗糙的工艺格格不入,一种混合着本能警觉与致命好奇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检查了四周,没有机关,没有暗道痕迹,终于,我伸出手,握住那温润的旋钮,向左轻轻一旋。
没有地动山摇,没有炫目光芒,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哒”,书柜的一部分,连同后面看似厚重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道向下的、被柔和光线照亮的阶梯,那光不是电灯的白炽,也不是烛火的跳跃,而是一种温暖的、仿佛自身在呼吸的乳白色晕光,带着青草与新翻泥土的淡淡气息,从下方氤氲上来。
我拾级而下,阶梯不长,大约二三十级,尽头豁然开朗。
我愣住了,这不是堆满金子的宝窟,也不是科幻般的异次元,那是一个“房间”,却模拟了一个完美的、黄昏时分的花园,圆形的“天空”是柔和的暖黄与淡紫渐变,某种精妙的光源模拟出云霞的纹理,脚下是柔软、真实的草坪,甚至还能看到细小的露珠,四周的“墙壁”是爬满常春藤的棚架,点缀着永不凋谢的、栩栩如生的丝绸玫瑰与鸢尾,空气恒温、恒湿,弥漫着一种安神的、类似薰衣草的香气,房间中央是一把舒适的旧天鹅绒扶手椅,旁边小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皮质笔记本、一个干涸的墨水瓶和一副老花镜。
这就是“私人伊甸”,没有奇珍,没有神迹,它是一个极致孤独的、用技术所能及的一切手段精心伪造的“完美时刻”,我走近小几,拿起那本笔记,字迹清秀而衰老,属于那位最后的院长,里面没有记录宝藏,没有神秘学研究,页页写的,是日常的琐碎开销,对某个孩子病情的担忧,对连绵阴雨的抱怨,以及偶尔抄录的一两句诗歌,在最后一篇能辨认的日记里,他写道:“…外面的世界太吵,也太冷,他们需要‘奇迹’的传闻来让这里活下去,那就给他们一个吧,而这里,是我的傍晚,它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的安宁,真正的伊甸,不就是一颗终于可以安静下来的心吗?”
我放下笔记,在那一刻全然明了,福利院需要“神秘入口”的传说来吸引偶尔的关注与捐助,而这位建造了“入口”的老人,需要的只是一个绝对私密、绝对可控的“完美”空间,来安放他在现实重压下疲惫不堪的灵魂,传说中的“伊甸”,并非物理的乐园,而是一个心理的避风港;那个“入口”,也并非通往异世界,而是一扇通向内心极致孤独与宁静的门。
我没有拿走任何东西,轻轻退出,将书柜恢复原状,旋钮在我手中转回,那声“咔哒”轻响,仿佛一个时代的叹息被重新锁闭。
后来,我的摄影集里有一张天狼福利院外观的照片,配文很短:“人们寻找通往天堂的入口,却不知,有人曾穷尽一切,只为建造一间能安放一个黄昏的房间。”
流言仍在继续,人们依旧谈论着天狼福利院的“私人伊甸入口”,赋予它越发离奇的想象,而我守住了这个秘密,有时我会想,我们每个人内心,是否都有一处这样的“私人伊甸”?它可能无关物理空间,而是一种执念,一段记忆,一种逃避,或一份深藏的热爱,我们建造它,躲进去,在里面我们是唯一的神,也是唯一的子民,而那个真正的、传说中的“入口”,或许从来不在某个破败福利院的墙上。
它就在我们决定转过身,背对整个世界,轻轻叩响自己心门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