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细碎的白色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是时光的碎屑,我站在这里,望向那条熟悉的、曲折的小径尽头——“婷庭”的牌匾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这里的人都叫它“五情天十八”,一个奇怪的名字,却装着我们一整代人的青春。
婷庭其实不是一座标准的江南园林,它依着旧时一处废弃的书院而建,格局并不规整,回廊曲折,不经意就通到某户人家的后院,或是豁然开朗,现出一方种满芭蕉的天井,之所以叫“五情天”,据说是早年一位落魄文人题的,取“喜怒哀乐愁,五情俱是人间天”之意,至于“十八”,则指院内大大小小、虚实相间的十八处景窗,每一扇窗,框住的都是一幅流动的、被情感浸透的画面。
第一扇窗,框住的是“喜”,那是东墙边的木香花架,每逢春日,瀑布般的白色小花倾泻而下,香气浓得化不开,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总爱在花架下温书,其实书没读进几句,更多的是偷偷传阅武侠小说,或是分享一颗话梅糖,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我们稚气的脸上跳跃,那时不知愁为何物,一点小事就能笑到肚子疼,那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花枝间,只是当年的人,早已散落在天涯。
转角的第六扇窗,盛满的是“怒”,窗后是一小片竹林,风过时飒飒作响,少年时的我们,谁没有过几次面红耳赤的争执呢?为了一个观点,为了某次比赛的不公,或仅仅为了青春无处安放的精力,我们在这里激烈地辩论,气呼呼地背过身去,可过不了一两天,又勾肩搭背地出现在同一扇窗前,那时的愤怒是清澈的,像雷雨,来得猛,去得快,洗净的天空反而更明朗。
沿着湿滑的苔径向北,最僻静处的第十二扇窗,锁着的是“哀”,窗外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残荷听雨,那是我们初次尝到离别滋味的地方,高考像一场飓风,将我们从小小的婷庭连根拔起,抛向未知的远方,那个夏夜,我们静静地坐在这里,看月亮在破碎的荷叶上流淌,谁也没有说话,第一次知道,有些路必须独自去走,有些风景只能留给回忆,那池秋水,至今还凉凉地漾在心底。
至于“乐”,是西北角那扇最大的月洞窗,中秋、元宵,这里是最热闹的,老人们搬出桌椅,摆上自家做的月饼、汤圆,我们提着简陋的灯笼追逐嬉闹,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兴奋通红的脸,大人们聊着家常,孩子们吃着零食,月光毫无分别地洒在每个人身上,那种平淡、饱满、无需理由的快乐,是往后岁月里用多少物质都很难换回的踏实。
而“愁”,是哪一个呢?或许是那扇开向小巷的窄窗吧,我们曾无数次趴在这里,望着巷口,怀着朦胧的、无法言说的心事,也许是期待一个身影的出现,也许是对未来的迷惘,也许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但那雾霭般的、轻纱似的愁绪,却是青春最细腻的底纹,让所有的喜悦都因此更雀跃,让所有的哀伤都因此更深刻。
我再次走过这一扇扇窗,木香花依旧,只是花架下换了新的少年;竹林更密了,风过的声音却显得寂寥;池塘被修葺过,残荷清理得干干净净,反而少了那份颓唐的诗意,那些曾与我共享五情的人们,有的失去了联系,有的在朋友圈里偶尔点赞,我们被生活打磨,学会了收敛情绪,喜怒哀乐不再那么分明,像一杯不断续水的茶,滋味越来越淡。
我走出婷庭,暮色已合,老槐树下,一个孩童正在捡拾花瓣,我忽然明白,“五情天十八”从未真正老去,它不是一个静止的园林,而是一个情感的容器,它见证了我们的纯粹、炽热、迷茫与成长,并将继续见证下一段青春,那些被窗框定格的“喜怒哀乐愁”,并未消散,它们只是沉淀下来,成为我们生命基底最丰富的色彩,只要我们还记得某扇窗前的阳光温度,记得某次争执后和解的羞赧一笑,记得池边那份静静的忧伤,我们心中就永远有一座自己的“婷庭”,那里时光很慢,青春很长,五情充沛,足以抵御往后人生所有的风霜。
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地方,而是那个地方里,曾经那样鲜活、敢爱敢恨的自己,婷庭五情天,处处是旧时光的回声,只要你愿意倾听,风里都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