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地铁车厢里挤满了沉默的面孔,大多数人都低着头,屏幕的光映照在瞳孔中,手指滑动,刷新,点赞,收藏,这些动作如此娴熟,仿佛一场集体无意识的仪式,在这个时代,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成了一本不断更新、无限滚动的“书”——一本由数据、偏好、行为轨迹、社交关系共同写就的“色道无线码”,这里的“色”,并非单指色彩或欲望,而是泛指一切构成“我们是谁”的、可见与不可见的属性与维度;“道”,是路径,是算法为我们划定的信息航道;“无线码”,则是那串无形却决定我们所见世界的、永不停歇的标识符。
被“编码”的日常:从个性到数据点
想象一下你的一天,闹钟响起,手机里健康APP记录了你的睡眠质量与心率变化,你打开新闻客户端,推送的头条精准契合你昨晚搜索过的国际事件,通勤路上,短视频平台播放着你偏好的知识科普或娱乐搞怪内容,午餐时,外卖软件推荐了你常点的那家轻食,并附带了“猜你喜欢”的新品,工作间隙,社交媒体的信息流里,广告精准投放着你浏览过的商品,下班后,健身APP鼓励你完成今日目标,音乐软件则根据你的情绪生成专属歌单。
每一个点击、停留、搜索、购买、乃至忽略,都被悄无声息地转化为数据,这些数据经过算法的清洗、归类、分析和预测,最终凝结成一个高度复杂、动态变化的“用户画像”,这个画像,就是你在数字世界的“无线码”,它决定了你看到怎样的信息,接触到怎样的商品,甚至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你的兴趣、观点和消费习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外在的、自认为独特的“个性”,正在被庞大的数据系统拆解、翻译、重组为一套可以被机器理解和处理的“编码”。
这并非危言耸听,法国哲学家吉尔·德勒兹在《控制社会后记》中预言的“分格”(dividuals)社会已然到来,我们不再是不可分割的个体(individuals),而是成为可被数据分割、分析、组合的“分格”——由消费能力、风险评级、兴趣标签、社交影响力等多个数据维度构成的“代码集合体”,我们的喜怒哀乐、行为模式,成为可预测、可引导、甚至可被商业化和政治动员的变量。
“色道”的迷宫:个性化与信息茧房的二律背反
算法为我们编织的“色道”——这条个性化的信息路径——初衷或许是美好的:提高效率,过滤噪音,提供更贴心的服务,它就像一个体贴的管家,总想把你最可能感兴趣的东西呈现在你面前,这份“体贴”逐渐筑起了一座坚固的迷宫。
我们享受这种便捷,世界看似无限,却总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符合我们的预期,我们被困在其中,哈佛大学教授凯斯·桑斯坦提出的“信息茧房”效应,在算法时代被无限放大,系统不断强化我们已有的偏好和观点,屏蔽或弱化那些相左的、陌生的、复杂的信息,我们阅读的新闻、观看的视频、交流的社群,越来越趋向同质化,这导致我们看到的世界,只是整个光谱中极其狭窄的一段“色道”,不同的“码”(用户画像)之间,壁垒日益加深,对话变得困难,共识难以达成,社会如同一幅被过度分割的像素图,虽然每个像素(个体)都被精准定位和“优化”,但整体的、丰富的、充满意外和对话的图景却日益模糊。
更微妙的是,这种“编码”不仅反映我们,更在塑造我们,当我们习惯了被投喂的信息口味,我们的认知框架和审美趣味也可能随之固化,探索的勇气、接纳异质的包容心、处理复杂信息的能力,可能在舒适的同温层中悄然退化,我们这本“书”的内容,在算法的“润色”下,风格日趋单一。
破解“无线码”:在数据化洪流中找回人的主体性
面对这本由他人(系统)参与书写、且无线更新着的“自我之书”,我们是否只能被动接受?我们能否夺回一部分“作者权”?
需要觉醒与认知,意识到自己正身处这样一个编码系统中,是第一步,当我们每次欣然接受“猜你喜欢”,或对推送内容感到“正合我意”时,不妨停顿一秒,自问:这是我主动的选择,还是系统引导下的惯性?我的视野是否正在被无形地收窄?这种反思性的距离至关重要。
主动创造“数据噪音”,算法依赖规律,我们可以偶尔打破自己的常规,刻意搜索一些陌生领域的信息,关注几个观点迥异的博主,尝试一款从未用过的服务,甚至偶尔“反算法”而行之,这些行为就像往精密的编码系统中投入一些不规则变量,有助于保持系统的开放性,也为自己打开新的可能窗口。
强化线下与多元连接,数字编码无法完全定义鲜活的生命体验,深度阅读一本纸质书带来的思维沉浸,与朋友面对面交谈时捕捉的微妙情绪,投身自然或艺术获得的直接感官冲击,参与实体社群活动建立的复杂人际纽带……这些非数据化、或难以被数据化的体验,是构成“自我”不可或缺的、丰厚的“暗物质”,它们能有效平衡数字身份的单薄,让我们记得自己不仅仅是数据点的集合。
也是最重要的,是培养数字素养与批判性思维,理解算法运作的基本逻辑,知晓数据如何被收集和使用,对接收到的信息保持审慎,不轻易让算法推荐成为自己价值判断的唯一依据,在信息洪流中,主动筛选、验证、整合信息的能力,比任何时候都更为珍贵。
我们注定无法完全脱离这个“编码”的时代,成为一本“色道无线码”,某种程度上是现代人的数字宿命,真正的危险不在于被编码,而在于忘记了编码之外,我们还有更广阔、更生动、更不可被简化的存在,技术的终极意义,应是赋能于人,而非定义人、束缚人。
或许,理想的状态是:我们既清醒地行走于由数据编织的“色道”之上,利用其便捷,也洞察其局限;我们的心灵深处,始终保留着一片无法被编码的“飞地”,那里有无法被预测的灵感,有超越功利计算的善意,有对未知纯粹的好奇,有面对复杂世界的勇气与宁静,这本名为“我”的大书,其最精彩的章节,永远应由我们自己,用真实的生命体验,去书写、去涂改、去无限创造——哪怕旁边,始终有那串“无线码”在隐约闪烁,提醒着我们这个时代的双重现实。
在这场人与技术的共舞中,愿我们不仅是精密的“码”,更是那执笔的、充满困惑也充满惊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