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信步至郊野,蓦然间,一片被焚烧过的荒地闯入眼帘——焦黑的土地还残存着去冬的荒芜,了无生机,就在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漆黑边缘,几点怯生生的新绿,正从灰烬下倔强地探出头来,那是几株最早苏醒的野草,纤细的茎叶仿佛一触即断,却在微风中挺得笔直,心中无端地,被“任我草”三个字击中。
这并非一个可以粗浅理解其字面的词汇,在一种更广阔、更沉静的生命语境里,“任我草”是一种存在的姿态,一种灵魂的选择,它意味着:纵使被定义为“草芥”,被忽视,被践踏,被烈火焚烧至体无完肤,生命的意志依旧选择“任我”——任凭外界如何定义与摧折,我仍要按照我的方式,去扎根,去萌发,去拥抱属于我的那一片阳光雨露,完成一段从泥土到天空的旅程。
草,是天地间最谦卑、最广泛的生灵,它不像乔木,渴求成为栋梁,引人仰望;也不似繁花,竭力吐露芬芳,博取怜爱,它只是草,是“离离原上”的,“春风吹又生”的,是“野火烧不尽”的,它的生命哲学,深植于“任”字之中,这“任”,是“任凭”,是随遇而安的豁达,落在石缝,便紧抓每一粒尘土;生在河滩,便耐受每一次潮汐;长在路边,便笑对每一次踩踏,环境从不曾为它量身定做,但它总能找到生存的缝隙,将生命演绎到极致,这“任”,更是“任性”,是内在生命力的绝对主权,无论世界是否为我鼓掌,我都要生长;无论天空是否向我投来目光,我都要向着它伸展,这份“任性”,并非乖张,而是一种对生命契约最忠诚的履行,是对“存在”本身最庄重的回应。
反观我们自身,生活在高度符号化、意义被精密计算的时代,“任我”成为一种奢侈,我们的人生,仿佛被预设了无数“应该”的轨道:应该考取名校,应该谋得高薪,应该在合适的年龄完成婚育,应该在社交网络上展示精心修剪的幸福……我们被时代的浪潮、他人的目光、内心的焦虑不断修剪,努力长成一片整齐划一的“观赏草坪”,却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感到灵魂深处那株“野草”的焦渴与挣扎,我们羡慕草的“任我”,或许正是因为我们早已在追逐“有用”与“被认可”的途中,交出了那份“任我”的勇气。
历史的星空中,那些最璀璨、最持久的星光,往往来自那些拥有“任我草”精神的生命,东晋的陶渊明,在“举世皆尚同”的潮流中,毅然吟出“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他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身影,何尝不是一株挣脱宦海淤泥、毅然回归精神故土的“野草”?明代的徐霞客,摒弃“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世俗功名观,以一介布衣之身,“以身许之山水”,三十余年风餐露宿,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他所依凭的,无非是内心那点“任性”的好奇与热爱,最终写就的《徐霞客游记》,成为地理学与文学史上无法被定义的丰碑,他们不曾渴求成为庙堂的梁柱,只是听从内心的召唤,野蛮生长,反而成就了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风景。
在当代的喧嚣中,“任我草”的精神更显珍贵,它并非鼓励离群索居或反叛一切,而是倡导在心灵深处,保有一片不受外部指标完全殖民的“自留地”,那是你真正热爱之事,是让你忘却时间流淌的“心流”所在;是你不问收获、只管耕耘的纯粹投入;是你面对巨大压力时,内心深处那份“无论如何,我仍是我”的笃定,就像那位数十年如一日、在故宫深墙内修复文物的匠人,他的世界或许只有毫厘之间的色彩与纹路,外界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但他的生命,因专注于一事而获得了深邃的宁静与丰盈,他是一株生长在时间深处、静默而尊贵的“草”。
每一株“任我草”,都在完成一个微观的宇宙,它吸收阳光,涵养水分,为昆虫提供荫蔽,为土壤保持活力,最终化入泥土,滋养新的生命,它的价值,不在于被移植进华美的盆景,而在于它就在那里,真实地参与着大地的呼吸与循环,每一个人,若能找到自己“任我”的方式,忠于内心的热爱与良知,无论这份事业在世俗天平上轻重几何,他都是在为这个世界的多样性、丰富性与韧性,贡献着一份不可或缺的力量,无数这样的“微芒”汇聚,便是人间生生不息的璀璨星河。
回到那片火烧地,夕阳西下,给那几株新绿镶上金边,它们依旧纤弱,却仿佛带着整个春天不可战胜的信念,它们无需宣告,无需证明,只是静静地、用力地生长着,实践着“任我草”的全部哲学——纵被世界以火相待,我报世界以歌,以绿,以无穷的生命力。
这,或许就是生命最原初、也最高贵的誓言:任世界喧嚣,我自葳蕤,纵是微芒,亦向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