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楼顶的叛逆田园,当草莓、丝瓜与榴莲在都市钢筋中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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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十楼田园:草莓、丝瓜、秋葵与榴莲的都市叛逆记》


我的“农场”始于一个外卖塑料盒,它曾装过十三颗滚烫的麻辣小龙虾,底部被我钻了五个排水孔,填上从绿化带偷渡来的土,颤巍巍地立着三棵草莓苗,它们是我对这座垂直城市发起的第一次微末叛乱,地点在我位于三十楼的阳台,时间是我连续加班第四十三天、收到第三份“需优化”周报的午夜。

母亲打来视频时,我的草莓正开着青白色的小绒花,镜头扫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阳台种这个?不务正业!丝瓜、秋葵多好,能吃!”次日,快递送来一包种子,粗糙的牛皮纸信封,像一道来自土地深处的加密指令,丝瓜,秋葵,还有一小包香草,大约是母亲最后的妥协与柔情。

播种,是都市里最像巫术的仪式,我将轻飘飘的种子埋进轻飘飘的营养土,浇上用桶接了一夜的、去除了氯气的自来水,这一刻,我与楼下便利店灯光通明、秩序井然的货架,与手机里准时弹送的蔬菜配送广告,达成了短暂的决裂,我在种植一种“不确定性”,以及一片尚未被定价的绿意。

丝瓜藤最先展露它的侵略性,它沿着我搭起的棉线网格攀升,触须如同敏感的绿色神经末梢,探寻每一寸可依附的空间,叶片巨大,毛茸茸的,在午后遮出动荡的荫,它开花了,灿黄的花朵像一个个嘹亮的小喇叭,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吹奏,秋葵则矜持得多,抽出笔直的主茎,开出鹅黄色、中心一点紫红、近乎羞涩的钟形花,花谢后,羊角状的果实悄悄孕育,表面覆着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如同碧玉雕成的暗器。

真正带来戏剧性的,是那颗向日葵,它来自一包儿童饼干附赠的“魔法种子”,我随手埋下,它却以惊人的生命力,挤开香草的领地,挣出两片肥厚的子叶,然后不可阻挡地向上、向上,当它在某天清晨,猛然托出一个拳头大的、沉甸甸的花盘,并执拗地将那张金光璀璨的脸庞转向东南方时,我的阳台格局被彻底改变了,它不再是一个精致的点缀,而有了某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朝向,香草——罗勒与薄荷——在角落散发着冷静的香气,它们是我田园梦里的理性注脚,负责安抚过于蓬勃的生命力可能引发的混乱。

混乱终究来了,以榴莲的名义。

我在东南亚旅行时带回的猫山王榴莲,果肉早已化作热量与记忆,那颗巨大的、嶙峋的核却被我留下,一个潮湿的、灵感枯竭的雨夜,我把它半埋进最大的陶盆,像埋下一个恶作剧式的赌注,我几乎忘了它,直到某天,发现土里顶出一枚紫红色、尖锐如矛的芽,它生长得沉默而坚决,叶片宽阔硬实,脉络深刻,自带一种热带雨林的粗野与傲慢。

它的存在感与日俱增,直到那个闷热的傍晚,我推开阳台门,一股熟悉又极具冲击力的、混合了奶酪、洋葱与无上甜美的霸道气味,像一记温柔的闷拳,击中了我,我的榴莲苗,在它不足一米的高度,试图开出第一朵花,并迫不及待地宣告它的血统,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邻居穿着睡衣,表情复杂:“那个……你家是不是有什么水果……嗯,变质了?”解释、道歉、承诺会处理,关上门,我靠在门上,看着阳台上这片由草莓的稚嫩、丝瓜的张扬、秋葵的沉静、向日葵的忠诚、香草的清醒和榴莲的狂野组成的、拥挤不堪的绿色方舟,第一次笑出了声。

我意识到,我种植的从来不是作物,草莓,是我对“甜美”和“治愈”这种轻量级情感的具象化渴求;丝瓜与秋葵,是母亲试图将我与故土、与“实用”的生活哲学捆绑的温柔缆绳;向日葵,是程序世界里一个突然弹出的、关于阳光与信仰的原始窗口;香草,是维持体面的最后一道心理屏障;而榴莲,是我内心深处那部分无法被规训、热爱挑衅、渴望拥有强烈存在感的自我,一次植物形态的出逃。

它们在这不足十平米的混凝土悬空平台上,进行着一场沉默的、有关生存哲学的辩论,丝瓜的藤蔓试图缠绕向日葵的茎杆,向日葵用花盘推开它,追寻自己的太阳;秋葵在荫蔽下安静地结它的果;草莓在边缘匍匐,见缝插针地红了几颗,滋味酸涩远胜香甜;香草们被挤兑得气息奄奄;而榴莲,则用气味宣告着它才是这片混乱国度里,未来最具统治力的君王。

我没有铲除榴莲,相反,我为它换了一个更大的盆,我知道它几乎不可能在亚热带的空调外机风中结出果实,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当我结束与无数电子文档、数据报表的缠斗,推开那扇玻璃门,这片由我自己授权成立的、混乱嘈杂的绿色王国,便会向我涌来,我浇水,修剪,捉虫,像一个国王巡视他充满叛军的领地,生长不需要KPI,开花不需要理由,散播气味不需要顾及邻里公约。

城市在窗外铺展,如一片由光缆与钢筋混凝土构成的、秩序森严的森林,而在我三十楼高的孤岛上,一场由草莓、香草、丝瓜、秋葵、向日葵和榴莲联袂出演的、生机勃勃的叛乱,正日夜不休,这并非田园牧歌的复刻,而是一场现代都市心灵的荒野召唤,我们耕种,或许并非为了收获,仅仅是为了在这极度提纯和格式化的世界里,亲手保存下一份“杂乱无章”的生命原力,并敢于对它说:生长吧,哪怕带着一身冒犯的刺与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