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时,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或许只是几枚薄薄的“纸片”:一张写着“牝鸡司晨”的伦理批判,一张贴着“心狠手辣”的权谋标签,还有一张盖着“千古女帝”的传奇勋章,这“三纸片”式的认知,如同一个高度压缩的历史速写,便捷却也扁平,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已窥见全豹,真实的历史与复杂的人性,从来拒绝被如此简单地装裱,武则天的一生,远比这三重标签所勾勒的轮廓,要深邃、矛盾,也更具启示。
第一张纸片:“伦理的叛逆者”与时代的夹缝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在儒家伦理与男权宗法构筑的千年秩序中,女性涉足最高权力,本身就被视为一种根本性的颠覆与不祥,这张“伦理叛逆”的纸片,是后世史官笔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它源自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也源于权力斗争失败者(如李唐宗室、部分门阀)的怨愤与正统史观的需要。
这张纸片无法覆盖的是武则天所处时代特有的“缝隙”,她崛起于初唐,承贞观之治的开放余韵,社会风气相对包容,女性地位较之后世宋明为高,唐代宫廷女性参政并不鲜见,从长孙皇后到太平公主,皆有其身影,更重要的是,唐初关陇集团与山东士族、新兴寒门间的政治角力,为武则天提供了纵横捭阖的空间,她的权力之路,不仅是个人野心与手腕的驱动,亦是利用、挑动乃至重构这些政治矛盾的产物,她并非凭空创造一个女性称帝的奇迹,而是在特定的历史夹缝中,敏锐地抓住并撕裂了那道口子,将她的崛起全然归咎于“妖媚”或“阴毒”,忽视了时代结构提供的可能性与制约性。
第二张纸片:“权术的操盘手”与治理的实绩
“心狠手辣”、“任用酷吏”、“杀子屠亲”……这些构成了第二张权谋纸片的核心,毋庸讳言,武则天通往权力巅峰与巩固统治的道路,充斥着血腥与权谋,废王皇后、萧淑妃,逼死亲子李弘、李贤,重用周兴、来俊臣等酷吏打击异己,这些事迹在史书中斑斑可考,是其一生无法洗刷的阴暗面,她的统治术,融合了法家的严酷与权变的机心。
但若视线仅停留于此,我们将错过另一半图景,褪去骇人传闻,检视其执政近半个世纪(以皇后、天后、太后、皇帝身份实际掌权)的实绩,会发现一个复杂而有效的治理者,她延续并发展了科举制度,大力推行殿试、武举,拓宽了寒门士子的上升通道,有力地打击了旧士族门阀,推动了社会阶层流动,为开元盛世储备了人才(如姚崇、宋璟),她重视农桑,编纂《兆人本业记》指导生产,经济持续发展,人口显著增长,对外,她基本维护了帝国的疆域与威望,抗击吐蕃、契丹,设立北庭都护府巩固西域,其统治时期,社会整体保持稳定与繁荣,上承贞观,下启开元,即便在文化上,她推崇佛教,广建寺院,虽耗资不菲,亦促进了宗教与文化艺术的交流,这张“治理实绩”的纸片,与“权术阴暗”的纸片,必须被同时审视,才能理解其统治的全貌——一个用混合手段达成统治效能,在残酷斗争中维持帝国运转的政治家。
第三张纸片:“符号的创造者”与身份的困局
“千古女帝”,这第三张纸片,将她塑造为一个空前绝后的传奇符号,这一符号,在后世不断被演绎,或为离经叛道的警示,或为女性力量的图腾,其象征意义早已超越历史真实本身。
回到历史现场,武则天本人终其一生,都深陷于“身份”的巨大困局之中,她以女性之身称帝,改唐为周,这本身就是对传统政治伦理的终极挑战,为了合法化这一空前绝后的地位,她无所不用其极:利用佛教经典(如《大云经疏》)制造“弥勒转世”的神话,创造新字、改易官制名号以标新立异,甚至试图在宗庙祭祀等根本礼制上另立体系,这些努力始终未能从根本上解决其权力传承的合法性危机,她的王朝无法摆脱对李唐血脉的依赖(继承人终究回到儿子李显),她的统治始终面临来自儒家伦理框架的持续压力,神龙政变,还政李唐,她的“周”朝一世而斩,本人去帝号,以“则天大圣皇后”身份归葬乾陵,这戏剧性的落幕,深刻揭示了其权力结构中无法克服的内在矛盾:她可以凭借非凡的个人能力暂时僭越规则,却无法为这种僭越建立一套可持续的、被主流文化彻底接纳的新规则,她的称帝,是个人的极致胜利,却也是制度与文化困境的集中体现。
穿越纸片:看见历史的褶皱与人性的深渊
“三纸片”式的武则天,是传播与记忆的产物,是不同时代价值观投射的剪影,它们各有其历史来源与部分真实,却绝非全部,当我们试图拼凑一个更立体的武则天,需要穿越这些单薄的纸片,触摸历史厚重的褶皱:
她可能是那个在感业寺青灯下写下“看朱成碧思纷纷”的才情女子,对命运有不甘,对情爱有渴望。 她无疑是那个在朝堂上驾驭群臣、明察善断的成熟政治家,对国家治理有清晰的思路与执行力。 她也是那个晚年纵情享乐、宠信面首,在继承人问题上摇摆痛苦的衰老君主,面临所有专制者晚境的孤独与难题。
她集诗人、政治家、权谋家、母亲(尽管是残酷的)、妻子(亦是颠覆的)于一身,她的魅力与恐怖,智慧与残暴,开创性与局限性,如此矛盾地交织,这提醒我们,历史人物,尤其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者,其人性注定是复杂多面的光谱,而非非黑即白的标签。
理解武则天,不仅仅是还原一个古代统治者的生平,更是审视权力、性别、伦理与历史书写之间永恒的张力,她像一面棱镜,折射出帝国体制的弹性与边界,儒家伦理在极端案例下的应对与叙事策略,以及个体野心在历史洪流中可能激起的巨大浪花与最终回落的轨迹,她的故事告诉我们,历史从来不是单线程的道德审判,而是在具体时空条件下,无数可能性、必然性与偶然性碰撞出的复杂交响,唯有放下那几张简单的“纸片”,我们才能更接近那段风云激荡的历史,以及那个在龙椅上,既俯瞰天下,又始终与整个时代艰难角力的、独一无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