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感觉只是胃里一点小小的动静，十六岁的沈小雨以为是饿，是青春期的胃在无休止地索求，她在深夜复习的间隙撕开面包，在体育课后大口灌下冰水，可那蠕动感从未平息，反而日渐清晰，像有什么活物，在她身体最柔软温热的腔室里，小心翼翼地拓开疆土，她开始在一些极安静的瞬间——比如数学老师背过身写板书，全班只剩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时——听见一种极其微弱的、悉悉索索的抓挠，从胃壁的内侧传来，那不是幻觉。
她变得沉默,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校服里显得空荡，少女的身体正抽条，像春天急于拔节的青竹，可她的精力却被体内那隐秘的住客一丝丝抽走，饭桌上，母亲炖了油腻的排骨汤，催促她多喝，汤很香，热气模糊了母亲关切的脸，沈小雨舀起一勺，浓郁的肉香钻进鼻腔，下一秒，胃里那东西猛地一窜，一股尖锐的反胃感直冲喉头，她捂住嘴，冲进卫生间，镜子里，她的脸苍白，眼眶下有两片淡淡的青黑，她盯着自己，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令她浑身发冷的念头：它是不是也在看着我？从我的眼睛后面？
“少女怀老鼠”，古老的民间志怪里，这是一种心因的病症，因极度的忧惧、思念或怨怼而生，以血肉为巢，啮食宿主的精气，沈小雨在图书馆尘封的民俗医药典籍里翻到这晦涩的词条时，指尖冰凉，她合上书，环顾四周，阳光透过高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同学们埋头书海，世界井然有序，只有她的世界，在皮肤之下，已经失控，她的忧惧是什么？是黑板旁边一日日减少的高考倒计时？是父亲深夜回家时，身上散不去的烟酒气与叹息？是前排那个清瘦的男生回头借橡皮时，她胸腔里那只真正属于她的、名为“心脏”的小兽，那疯狂的擂鼓？或许都是，这些情绪太庞杂，太无处安放，最终在她的身体里，找到了一个畸形的、活生生的出口。
老鼠,啮齿类，适应力极强，繁衍迅速，在阴影与夹缝中谋生，它是不是也代表了那些她不敢承认的、暗处滋生的念头？对规整未来的叛逆想象，对枯燥公式的隐秘厌弃，对“好女孩”标签无声的撕扯，所有这些不见光的、吱吱叫的念头，聚合成形，有了爪牙，开始在她的胃里真实地抓挠，它吃下她不敢倾吐的话语，消化她强咽的委屈，以她所有未被看见的情绪为食粮，茁壮成长。
她试过“饿死”它，整整两天，只喝清水，虚弱感如潮水将她淹没，但胃里的抓挠却变本加厉，成为一种尖锐的痛，混合着空洞的鸣叫，它不是外来之物，是她自身血肉与情绪蔓生出的畸胎，你无法饿死自己的一部分，她也试过“吐”出它，在某个崩溃的夜晚，她将手指伸进喉咙，干呕到涕泪横流，痉挛的胃袋像一只被用力攥紧又松开的破口袋，除却酸水，什么也没有，它抓得更深了，仿佛在嘲笑她的徒劳，并用一阵剧烈的翻滚提醒她它的存在——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转折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夏日午后,雷雨将至，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教室里弥漫着汗味与纸页的气息，沈小雨胃里的住客异常焦躁，那抓挠几乎成了捶打，她额上渗出冷汗，攥紧了笔，忽然，前排传来压抑的啜泣，是那个总是考第一的女生，因为一次模拟考的失误，趴在桌上，肩膀耸动，没有人敢去安慰，高考的鞭子悬在每个人头顶，就在那一瞬间，沈小雨胃里的剧动，奇异地平息了片刻，一种冰凉的、清晰的顿悟，像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原来，并不只有她的身体里，饲养着不可言说的生物，每个人的身体里，或许都有一只“老鼠”，有的叫“压力”，在肩胛骨间堆积成硬块；有的叫“虚荣”，在舌尖涂抹蜂蜜与针；有的叫“孤独”，在心室里敲打出空洞的回音，只是她的这一只，格外具体，拥有了象征的血肉。
她不再试图驱逐,她开始学习与它共存，深夜，当抓挠声响起，她不再恐惧地蜷缩，而是慢慢坐起，按着胃部，尝试与那阵动荡对话，她在日记里写道：“我的老鼠似乎很喜欢那首英文歌的节奏。”“下雨了，它有点不安，或许它也怕打雷？”她给它喂食微小的快乐：早晨发现一朵停在窗台的云，解出一道难题时纯粹的欣喜，母亲偶尔忘了唠叨的一个温暖眼神，她发现，当她坦然接纳这种暗处的骚动，而不是视其为必须切除的肿瘤时，那抓挠虽然仍在，却少了许多敌意，有时甚至像一种笨拙的陪伴。
高考结束的那天傍晚,夕阳如火，沈小雨走出考场，人潮汹涌，各样的表情在脸上奔流，她站在喧闹的街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胃里，一片宁静，那只养了整整一年的“老鼠”，不知在哪个时刻，悄然消失了，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如释重负的狂喜，就像它来时一样隐秘。
但它真的离开了吗？沈小雨摸着如今平坦安静的腹部，那里曾是一个情绪的囚笼，也是一个成长的茧房，她忽然觉得，它或许从未真正存在，又或许，它已化入了她的骨血，那一段与幽暗共生、最终驯服了体内风声鹤唳的岁月，让她在往后面对人生更多不可名状的“老鼠”时——无论是职场倾轧的利齿，生活重压的啃噬，还是爱别离、求不得的细细啮咬——都能想起十六岁那个胃里怀揣活物的少女，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真正的强大，不是消灭所有阴影里的响动，而是听懂了那抓挠的来处，并带着它，一起走向光天化日之下，那只“老鼠”，是她青春里最荒诞、也最真实的一位导师，教会她与自身所有隐秘的嘈杂，和平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