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成全别人恶心自己变成一键播放,我们还需要电影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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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拇指滑过,海报上葛优那标志性的光头和狡黠笑容一闪而过,你点开《私人订制》的播放按钮,没有排队,没有票根,没有昏暗影厅里由暗转明的仪式感,只有进度条在无声流淌,冯小刚在2013年抛出的这部充满争议的电影,如今安静地蛰伏在云端片库,像一颗被技术文明精心封装的时间胶囊,等待被任何一个好奇的灵魂“在线观看”。

技术赋权:当“订制”变得触手可及

电影里,杨重(葛优 饰)、小白(白百何 饰)、小璐(李小璐 饰)、马青(郑恺 饰)四人组成“私人订制”公司,口号响亮:“成全别人,恶心自己”,他们为各色客户编造梦境,满足其荒诞愿望——让俗气司机体验一日英伦贵族范儿,帮怀旧导演重温抗战艰苦,甚至助河道清洁工“扮演”万众唾骂的贪官,这是一种极端情境下、被戏剧化包装的“订制”,其核心是欲望的具象化与暂时性满足。

十年过去,我们惊奇地发现,“私人订制”的逻辑,已从银幕奇观渗透进日常,不是通过一个虚构的公司,而是通过我们掌上的方寸屏幕,算法,这位不知疲倦的“终极订制师”,正无声地运作着,它根据你的点击、停留、搜索历史,“成全”你对娱乐内容的偏好,你喜欢喜剧的荒诞?《私人订制》的同类推荐即刻奉上,你迷恋某个演员?他的作品集自动排列成行,快进、倍速、跳过片头片尾……观看的节奏、顺序,甚至理解的方式(弹幕、解说),都可以由你“订制”,技术的便利,将选择的权力前所未有地交还给观众,我们似乎获得了观影的绝对自由。

语境消解:当“讽刺”撞上碎片化浪潮

这种“在线观看”的自由,是否也悄然改写了我们接受电影的语境?《私人订制》当年上映,遭遇口碑两极,很多人批评它小品串联、段子合集、讽刺浮于表面,影片中诸如对官僚主义、环境问题、艺术媚俗、暴发户心态的嘲讽,在当年院线的大银幕上,尚且需要观众在完整的叙事时空里,调动注意力去捕捉、咀嚼其多层意味——哪怕它被许多人认为不够深刻。

但当它变成手机里可随时中断、随意切换的“流媒体内容”,其原有的讽刺结构面临被解构的风险,一个经典的“恶心自己”的段落,可能在下拉刷新微博、回复微信消息的间歇中被观看;范伟那段关于“群众里面有坏人”的贪官独白,或许会变成短视频平台上被抽离出来的“高能片段”,配上热门的背景音乐,其原有的悲剧底色与复杂讽刺,在追求即时爽感和传播效率的碎片化浪潮中,很容易被简化为一个“搞笑梗”或“表情包”,电影试图构建的整体性思考,在指尖的滑动与切换中,变得支离破碎,我们“订制”了观看的便利,是否也无意中“订制”了对作品深度与复杂性的回避?

孤独狂欢:当“影院仪式”让位于“数字私邸”

更本质的变化,发生在观看的“场域”,电影院是一个独特的物理与心理空间,黑暗将个体包围,又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唯一的光源——银幕,笑声会传染,叹息能共鸣,即使陌生,也在共享同一段时空与情感波长,这种“共同经历”的仪式感,是电影艺术社会性的一面。

而“在线观看”,本质上是将电影从公共景观拉回私人领域,客厅的沙发、卧室的床头、通勤的地铁,成为新的“影院”,我们与影片的关系,变成了一对一的私密对话,或者,更常见的,是一心多用的背景陪伴,电影《私人订制》里,客户们渴望的是在虚构情境中被“看见”、被“瞩目”(即使是虚假的),而我们今天的“在线观看”,却常常沉浸在一种“不被看见”的孤独中,算法推荐构筑的信息茧房,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孤独——它只“成全”你已知的喜好,很少主动“冒犯”或“拓宽”你的边界,我们为自己“订制”了一个舒适的观影数字私邸,却也可能失去了在公共场域中,被意外之作撞击、与他人随机共鸣的机会。

回归本质:“订制”什么,与为何观看

回到最初的问题:当《私人订制》可以随时“在线观看”,我们还需要电影院吗?或许,问题本身就在提示一种二分法的陷阱,技术演进不可逆,流媒体的便利与个性化是时代的馈赠,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清醒地使用这种“订制”权。

《私人订制》中,无论是想当烈士的导演,还是想体验被骂的清洁工,其荒诞诉求背后,隐藏着对另一种生命体验的渴求,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某种追问——哪怕是以扭曲的方式,这或许能给我们启示:我们“订制”观看的内容与方式,订制”的是自己的认知图景与心灵体验。

我们可以利用在线资源的便捷,去探索更广阔的电影世界,而不只是沉溺于舒适区,我们可以选择偶尔回归影院,让肉身重新感受集体专注的魔力,让心灵接受大银幕的震撼与洗礼,我们可以练习在碎片信息中保持专注,在倍速时代尊重作品原有的时间流速。

冯小刚让电影里的角色们喊出“成全别人,恶心自己”,这句台词在数字时代有了新的回声,海量的在线片单和智能推荐,正在极力“成全”我们即时的娱乐需求,但真正的观影愉悦,或许恰恰需要一点主动的“恶心自己”——走出绝对舒适区,接受一些费解的、缓慢的、甚至挑战既有观念的影像,去经历一场不那么“订制”的精神冒险。

当《私人订制》的片尾字幕,在你私人的屏幕上滚动完毕,不妨想一想:下一次,你愿意为自己“订制”一场怎样的观看?是算法轻易奉上的已知,还是一次主动选择的、通往未知的探索?电影的魔力,终究不在于它以何种载体抵达我们,而在于我们是否还保有那份让心灵被触动、被拓宽的诚意与勇气,在无限订制的时代,这份对“不订制”的开放,或许才是最珍贵的私人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