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祥林嫂到刘高兴,农村妇女小说中的沉默与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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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农村妇女,你的脑海里会浮现出怎样的形象?是鲁迅笔下那个逢人便说“我真傻,真的”的祥林嫂,还是路遥作品中在黄土高原上挣扎求生的巧珍?抑或是近年网络文学中那些披着古装外衣谈恋爱的“村花”们?农村妇女形象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变迁,恰如一面棱镜,折射出百年中国社会转型的光谱,也映照着我们认知的局限与突破。

回望新文学早期,农村妇女常以“苦难符号”出现,鲁迅的祥林嫂成为经典——她被封建礼教吞噬,是启蒙者眼中亟待拯救的对象,茅盾《春蚕》中的老通宝一家,女性的苦难与蚕的命运形成互喻,这些形象深刻却单一,农村妇女是失语的“他者”,是知识分子表达社会批判的载体,她们的真实心跳、内在世界被宏大的叙事所遮蔽,这种“代言式”书写虽具时代合理性,却也在无意中延续着某种文化权力结构。

转至1980年代,文学的“向内转”带来了新气象,铁凝《哦,香雪》中那个用鸡蛋换铅笔盒的乡村少女,渴望冲破大山的阻隔,路遥《人生》中的刘巧珍,善良坚韧却最终被高加林抛弃,她的悲剧不再全然归于外界压迫,也关乎城乡二元结构下个体选择与价值冲突,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平凡的世界》中的贺秀莲,这个看似传统的山西农妇,以惊人的生命韧劲支撑家庭,她对孙少平说“你笑,我跟着你笑;你流啥眼泪,我都替你抹”,其情感深度与主体性显著增强,莫言《红高粱》中“我奶奶”戴凤莲,更以狂放不羁的生命力,颠覆了温顺隐忍的刻板印象,农村妇女开始从背景走向前景,有了温度与光彩。

21世纪以来,视角进一步下沉与内化。孙惠芬《歇马山庄》中的女性群像,在城乡流动中经历身份撕裂与重构,李娟的散文则以平视甚至谦卑的姿态,呈现阿勒泰牧场女性的日常与坚韧,消解了“启蒙-被启蒙”的俯视关系,更引人注目的是近年一些非虚构写作与网络文学中的新尝试,比如作家梁鸿在《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中记录的农村女性,她们面对留守、婚姻、养老的具体困境,其复杂性远超任何单一标签,而网络平台上,也出现了如《农家小福女》等作品,虽不乏套路,但尝试让农村女性成为掌握知识、改变命运的主体,尽管这种“逆袭”叙事有时难免落入新的俗套。

文学的书写永远面临挑战,我们是否仍在以城市为本位的视角进行“他者化”的想象?那些不曾被文学目光照亮的大多数——比如从未离开村庄的老年妇女、挣扎在流水线上的女工,她们的日常史诗何在?当“乡村振兴”成为时代主题,文学中的农村妇女形象,能否超越“苦难-奋斗-成功”或“田园牧歌”的二元范式,呈现出与土地、传统、现代化之间更为复杂有机的联结?

书写农村妇女,最终关乎如何理解中国,她们是乡土中国最坚韧的根系,也是社会转型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从被言说的符号,到发出自己声音的主体,这条文学之路,也是中国社会走向现代性、寻求更公平正义之路的曲折映照,未来的创作者,需要的或许不仅是同情与代言,更是持续的倾听、深刻的共情,以及将无数个体生命经验淬炼成艺术真实的卓越能力,唯有如此,文学中的那片乡土与其中的女性,才能继续生长出震撼人心的力量,而非停留在单调的符号或远观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