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笑几回,记一位风流教师的生命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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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园这个常被想象为刻板严肃的象牙塔里,倘若提起“风流”二字,总难免先引来几分暧昧的揣测与侧目,记忆深处却有这样一位师长,他的“风流”,非关艳闻,不涉轻浮,而是一种充盈着古意与生命热度的姿态,他姓沈,单名一个“墨”字,我们私下里,都半是调侃半是钦慕地称他“沈风流”。

沈老师教的是古典文学,但他的课堂,从未局限于方寸讲台与僵死的段落大意,他身形清癯,常着一袭半旧的中山装,风纪扣却总松着第一颗,仿佛刻意给规整留一道呼吸的缝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圆框眼镜后的眼睛,讲至兴处,便灼灼有光,像是蓄着两盏温了千年的酒,他上课,讲义是有的,却常被搁置一旁,讲到《世说新语》里王子猷“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他会忽然合上书,望着窗外悠悠的云,问我们:“你们说,这‘兴’字,是任性,还是极致的真诚?”那一刻,教室的墙壁仿佛消失了,我们随他神游于千年前的雪夜剡溪。

他的“风流”,首先在于那一身落拓不羁的名士做派,深秋校园,银杏金黄铺地,他会拎一瓶廉价却中意的桂花酒,邀二三并无深交的学生——或许只是恰巧路过的,坐在石凳上对酌,他不谈学业前程,只说这酒的滋味像极了晚唐的绝句,清浅后面藏着无边的寂寥,有督导皱眉,暗示他注意师表,他听后只是笑笑,下次却带了更多的纸杯,他说:“古人讲‘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教育的魂,有时就在这课堂外的‘偶然’与‘闲情’里。”

这“风流”的底色,是对美的敏锐与耽溺,他爱一切美好的形式,朗诵《春江花月夜》,必要用他那台老旧的留声机,放一曲《夕阳箫鼓》作衬底,声音沙沙,乐音潺潺,他闭目吟哦,仿佛整个人化入了那一片江月之中,更“过分”的是,他工书法,尤爱狂草,期中论文,有学生别出心裁以毛笔小楷誊写,他大喜过望,竟在评分栏边,用朱笔以草书批了长长一段跋语,论其字之得失,比评论文本身还多,教务处视为荒唐,他却正色道:“见字如面,这卷面上的气息、心绪,难道不是学问的一部分?”在他眼中,美不是点缀,是学问的呼吸,是生命不可剥离的质感。

沈老师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遗老,他的“风流”里,藏着一份极深的温情与担当,这是最触动人心的地方,班里曾有位家境困顿的农村学生,沉默寡言,成绩亦不出众,像墙角一株安静的草,沈老师却注意到他每次交上来的读书笔记,字迹笨拙,但写《诗经》中“七月在野”的农事时,笔下竟有泥土的湿润气息,沈老师便常“偶然”多带一份午饭,“顺便”邀他同食,闲聊中尽是庄稼、节气和乡野传说,后来,那学生写了一篇关于乡土与古典诗歌精神联系的长文,沈老师一字一句帮他斟酌,深夜灯下,背影如磐石,学生最终虽未成大学者,却回乡成了一名深受爱戴的语文教师,沈老师的“风流”,在此处落地生根,化作了他人的春风。

我也到了当年沈老师的年纪,在生活的重轭下辗转,才愈发懂得他那份“风流”的珍贵,那是一种在高度制度化、功利化的时代里,对个体生命诗意的顽强守护;是在知识被切割成标准化产品的流水线上,对学问之整体性与体温感的赤诚召回;更是一种以审美对抗荒芜,以真性情抵御异化的生命策略,他的落拓,是对刻板的反叛;他的耽美,是对粗糙的提纯;他的温情,则让所有的风雅都有了人心的温度。

所谓“极品风流”,原非浪荡形骸,而是如魏晋人物,在认清生活粗粝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用一种优美、真诚且富有创造力的方式去拥抱它,点亮它,沈老师一生清贫,并无著述等身,亦无显赫头衔,但他站在讲台上,眼里有光,心中有诗,身后跟着一群被他的“风流”所感染、因而对世界多了一份柔软与好奇的年轻人,这,或许便是“教师”二字最风流、也最永恒的注脚。

又是一年春风起,教学楼外的玉兰开了,洁白硕大,没心没肺,我仿佛又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指着花,对围在身边的学生们笑道:“看,这花开得,多像盛唐的一句诗,不管不顾,只管痛快。”风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