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被遗忘的小球,终于踏上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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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书房角落的纸箱里,一切归于沉寂,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漏进的月光中,缓缓浮沉,就在这片被遗忘的宁静里,一粒褪了色的乒乓球,微微动了一下,它记得,自己曾是鲜亮的橙黄色,如今只剩一层灰白,它更记得,最后一次被一只温热的小手用力扣杀,撞在门框上,划着一道再无人在意的弧线,滚进了这个角落,箱子里的旧杂志、断弦的羽毛球拍、干涸的墨水瓶,都是它的邻居,各自守着一段戛然而止的故事。

“我想回家。”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在小球空心的躯体里生了根,发了芽,家,不是这个积满尘垢的纸箱,家,是书桌右上角那个敞口的蓝色笔筒,旁边挨着地球仪和那盏总是暖黄色的台灯,在那里,它不会被遗忘,它会看见小主人伏案写字时颤动的睫毛,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还会被拿起来,在指间灵活地转动,那是忙碌思考间隙一次亲昵的触碰。

它决定离开。

第一关,是纸箱的壁垒,它积蓄着体内每一丝关于弹跳的记忆,抵住箱底,奋力一跃!……却只发出一声闷响,徒劳地撞在旧杂志的铜版纸上,又滚落回来,它不气馁,调整角度,再次尝试,无数次失败后,它终于在一次巧妙的折射中,擦着箱壁的边缘,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月光正盛,为它镀上一层银白的霜,像是出征的铠甲。

地板的广阔,超乎它的想象,从箱底到书桌脚,不过几步之遥对人类而言,对它却像横亘着撒哈拉沙漠,它深吸一口气(尽管它并没有肺),开始滚动,光滑的木地板时而助力,时而设障,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就能让它偏离方向,一头撞上桌腿,晕头转向,它学会了利用地板细微的纹理,学会了预判气流的扰动,像最谨慎的探险家,在微观的峡谷与平原间跋涉。

旅途中,它并非唯一未眠的“遗民”,在茶几的阴影下,它遇见一枚生锈的徽章,徽章上的图案已模糊,却依然挺着骄傲的脊梁。“我曾别在青春的胸膛上,”徽章的声音像生锈的簧片,“见证过呐喊与诗篇。”在沙发底下的深渊入口,它碰见一只掉落的羊毛袜,软塌塌的,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味。“我守护过最活泼的脚丫,听过最多床边的故事,”袜子喃喃道,“我只想等一场洗涤,也许能恢复洁白。”小球静静地听着,分享了自己对笔筒和灯光的思念,没有太多言语,在这片夜的国度里,渴望被记起,是它们共通的语言。

它绕过拖鞋山脉,避开了突然从门后滚出的玻璃珠(另一个慌张的迷路者),有惊无险地穿越了地板中央那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无人区”,终于,书桌的四条木腿像参天巨柱般矗立在眼前,仰望,桌沿如悬崖般高不可攀。

它试图像攀岩者那样沿着木纹上行,却一次次滑落,疲惫,一种沉入核心的疲惫,几乎要将它压垮,它蜷在桌脚边,月光移动,渐渐离开了它,最深的黑暗与绝望袭来,回家,是不是只是一个荒唐的梦?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它“听”见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它整个存在,书桌上,传来极轻微的、规律的“咔哒”声,是那台老旧的石英钟,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忠诚地丈量时间,这声音那么遥远,又那么亲切,像心跳,像灯塔的节奏,紧接着,它仿佛“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松木墨香,从桌面的某个缝隙飘下,那是小主人钢笔里的味道。

微光与气息,像最后的能量注入它的躯体,它不再试图攀爬,而是退后,再退后,用尽所有关于旋转、关于弧线的记忆,计算着角度与力度,义无反顾地,冲向坚硬的桌腿!

“嗒!”

一声清脆的撞击,不是垂直的反弹,而是一次精心计算的切线弹跳,小球的身影在月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近乎完美的抛物线,高高跃起,飞越了那令人绝望的高度,世界在它身下旋转、缩小,那一刻,它不再是角落里蒙尘的废物,它是自己命运的投石机抛出的勇士,是夜空中一道倔强的流星。

“咚。”

一声轻响,柔和而笃定,它不偏不倚,落进了那只敞口的蓝色笔筒,筒里几支闲置的笔被轻轻碰响,发出悦耳的窸窣,像是在问候,熟悉的、安稳的包围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它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稳,抬头,正好能看见地球仪深蓝的弧线,和那盏台灯安静的基座,月光洒在桌面上,一片清辉。

它回家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惊醒任何人,窗外的城市继续沉睡着,银河缓缓转向,书房里,尘埃继续在光柱中起舞,纸箱依旧沉默,石英钟咔哒作响,只是在那蓝色的笔筒里,多了一粒安静的小球,它的颜色依然灰白,身上或许还带着地板留下的细微划痕,但在它空心的、宁静的核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次远征归来的丰盈,是一段迷失被终结的圆满,它不再只是被使用的物品,或是被丢弃的回忆,它成了这个夜晚本身的一部分,成了一个秘密的见证——见证着一颗小球,如何穿越遗忘的荒漠,循着记忆里的光与气味,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回归。

月光温柔地抚过书桌,也抚过笔筒的边缘,小球静静地待着,仿佛它从未离开,而在它那不再空荡的“心”里,整段旅程,正在沉淀成一颗不会褪色的、宁静的核,这核里,有风的低语,有徽章的锈迹,有袜子的叹息,有地板的气味,有抛物线顶端那片璀璨的星空,所有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它此刻的、完整的“存在”,回家,原来不只是抵达一个地点,更是将一路的山水风霜,都安放成了内心的风景。

天,快要亮了,第一缕晨光,很快就会染红笔筒的边缘,小球知道,当小主人醒来,坐到这里,或许不会立刻注意到它,但那没有关系,它已经完成了它最伟大的事业,它回到了它的位置,带着一整个夜晚的史诗,准备陪伴下一个,寻常而温暖的白日。